李存勖逼他,李茂贞逼他,就连王彦章这个大梁臣子,也敢这般逼他。
“朕是大梁皇帝!”
朱友贞嘶声道:“朕要怎么打,便怎么打!朕要炸哪里,便炸哪里!”
王彦章仍旧跪坐在地,声音却没有退让半分:“陛下自然是大梁皇帝,可那些将士也是大梁将士。”
“他们奉陛下之命攻城,冒死攀上凤翔城头,未曾退后半步。”
“他们可以死在岐军刀下,可以死在攻城路上,却不该死在陛下亲自下令的炮火之下!”
“闭嘴!”
朱友贞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剑鸣声在帐中响起,众人心头皆是一跳。
石瑶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此时不能硬拦,至少不能在朱友贞剑势已起时硬拦。
钟小葵眼神微冷,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也没有立即出手。
朱友贞提剑冲下台阶,踉跄着杀向王彦章。
“朕杀了你!”
王彦章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起身。
那柄长剑裹挟着朱友贞癫狂怒意劈落下来时,他只是抬起右手,一把抓住剑刃。
“噗嗤!”
锋利剑刃割开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身一点点往下流。
帐中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朱友贞也愣了一瞬。
他想要抽剑,却发现剑刃被王彦章死死攥住,竟是一时间拔不出来。
王彦章跪坐在地,任由利刃割开手掌,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只是死死盯着朱友贞。
那双眼里,有痛,有怒,有失望,也有最后一点仍未熄灭的忠诚。
“陛下身为大梁皇帝,可是要将忠于大梁的将士,都亲手屠戮殆尽方才甘心?”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友贞胸口。
朱友贞瞳孔骤缩。
他看着王彦章,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看着帐中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目光像刀,像针,像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寒意。
“你……”
朱友贞想骂、想吼,想把剑拔出来,再一剑砍下王彦章的脑袋。
可头疼在这一刻陡然加剧。
“啊!”
他猛地松开剑柄,双手抱住脑袋,踉跄后退。
长剑仍被王彦章握在手中,剑尖斜斜垂落,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疼!”
朱友贞惨叫出声:“疼死朕了!”
“石瑶!”
“药!给朕药!”
石瑶连忙上前,自袖中取出药丸,送到朱友贞唇边:“陛下,服药。”
朱友贞一把抓住石瑶手腕,几乎是咬住她的手指将药丸吞了下去。
石瑶眉头轻轻一蹙,却很快恢复柔顺,扶着朱友贞坐回龙椅,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陛下莫急。”
“药已经服下,很快便不疼了。”
“陛下是大梁天子,万金之躯,岂能为了这等事气坏龙体?”
朱友贞呼吸粗重,双手死死攥着石瑶衣袖,额角青筋仍在不断跳动。
可随着石瑶那熟悉的香气与揉按传来,他眼底暴戾终究一点点被头痛压了下去,只剩下痛苦与依赖交织。
钟小葵看了王彦章一眼。
王彦章仍旧跪在那里,右手鲜血淋漓,面色沉得可怕。
“王将军。”
钟小葵冷声道:“陛下需要歇息,你先下去包扎手掌,等候陛下清醒之后传唤。”
王彦章看向朱友贞。
朱友贞此刻已顾不上他,只是抱着脑袋低声哀嚎。
王彦章心中一阵发冷,他缓缓松开剑刃。
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翻卷的掌心,随后起身,朝朱友贞行了一礼。
“臣告退。”
无人回应。
他转身离开大帐。
帐外夜风一吹,掌心伤口骤然刺痛。
王彦章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只是抬头看向夜色下那座庞大的龙辇。
白日里那一声巨响,好似仍在耳畔回荡。
王彦章简单包扎了手掌之后,并未回帐歇息,而是带着亲卫巡视大营。
梁军今日攻城伤亡惨重,军心本就不稳。
再加上白日里那一炮误伤了不少攻城士卒,营中隐隐已有怨气流动。
王彦章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睡,他若睡了,有些事情便可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