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远处江滩上,正往这边来的几道脚步声。
脚步很轻,气息阴冷。
严峥睁开眼,身形一晃,幽影真形发动。
身体化作一团朦胧的水汽,在阴影中变幻。
几个呼吸,水汽凝聚,变成了许疯子的模样。
乱发,外凸眼珠,下撇嘴角。
连走路的晃悠劲儿都学了个七八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从后院绕出去。
沿江滩往东走了百十步,正撞见那几道阴冷气息的来路。
来者一共五人。
为首是个干瘪老头,穿一身黑布长衫,腰里系着麻绳,脚下一双露趾的布鞋。
头发稀疏,在脑后扎了个小髻,面色蜡黄。
每一步落下,脚下那片江滩的砂石,就变成灰白色。
他身后跟着四个徒弟,高矮胖瘦不一,俱是一身黑衣,眼神阴鸷。
手里或提或背着些古怪物件。
正是百阴叟与他座下弟子。
百阴叟正走着,抬眼看见许疯子,摇摇晃晃迎面走来,眉头微皱,脚步未停。
许疯子却一横身,拦在路中,外凸眼珠瞪着,舌头有点大:“百————百阴老哥?巧了巧了!怎————怎么跑我忘川滩来了?”
百阴叟眼皮撩了撩,脸上没什么表情:“许疯子,让开,老夫有事。”
“哎别急啊!”
许疯子凑近两步,“咱哥俩可有日子没见了。
上回————上回在内城剥皮坊喝的那顿酒,痛快。
今儿既来了我的地头,怎么说也得让兄弟尽尽地主之谊。”
百阴叟身后一个高瘦徒弟上前一步,冷声道:“许疯子,我师父有要事去鬼门渡,没空跟你扯闲篇,闪开。”
许疯子没理会,伸手就去拉百阴叟的骼膊,嘴里嘟嘟囔囔:“鬼门渡有个屁的要事,刘麻子那怂包,这会儿估计还在擦裤子呢!
走走走,前头醉阴楼,兄弟我存了好酒,咱们边喝边说————”
百阴叟手腕一翻,避开许疯子的手。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也有一丝疑惑。
这许疯子平日里虽混不吝,可对自己也算躬敬,今日怎的如此不知进退?
又看他满脸通红,酒气冲天,心下释然。
只当是这浑人喝多了发酒疯。
他想起对方的身份,压着性子道:“许疯子,老夫今日真有急事。改日再叙。”
“急事?啥急事能急过兄弟喝酒?”
许疯子不依不饶,身子一歪,几乎要靠在百阴叟身上,“老哥,我跟你说,我那醉阴楼新来了几个好货色,那身段,那嗓子————保管你————”
“放肆!”
高瘦徒弟怒喝,抬手就要推开许疯子。
百阴叟却摆了摆手,示意徒弟退下。
他盯着醉醺醺的许疯子,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忽然问道:“许疯子,我那不成器的徒弟阴十一,前几天,可是来过你忘川滩?”
“阴先生?来————来过啊!”
许疯子打了个酒嗝,咧嘴笑,“昨儿下午还跟我喝酒来着,聊得可投机了,他还说————说老哥你最近得了一件好宝贝,叫什么————哦对,照魂镜!
是吧?”
百阴叟眼中精光一闪:“他还说了什么?”
“说————说那镜子邪性,老哥你祭炼的时候,差点被里头的怨魂反噬————”
“够了!”
百阴叟低喝一声,打断了许疯子的话,心中疑窦丛生。
思忖间,上下打量许疯子。
对方身上酒气汗味依旧。
“许疯子,”百阴叟道,“你今日话太多了。”
许疯子外凸眼珠转了转:“老哥,兄弟拦你,真是为你好。鬼门渡那摊浑水,你现在蹚不得。”
“哦?”
“刘麻子栽了,阴先生他们————折了。”
许疯子舌头捋直了些,眼神也清醒了点,“动手的是引魂渡新来的那个严峥。
那小子————邪门。
手黑,刀快,好象还有点真本事。
阴先生他们的手段,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百阴叟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你现在去,找不着正主。”
许疯子左右看看,“那小子,下午就溜了,这会儿指不定猫在哪个犄角旮旯。
你去鬼门渡,只能抓着刘麻子那废物撒气,有啥用?
打草惊蛇!”
百阴叟笑容干巴巴的:“许疯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替老夫着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