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给严峥斟满酒。
酒液暗红,在碗里微微荡漾,泛着碎光。
严峥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入口冰凉,滑过喉咙,却烧起一股火,直冲头顶。
确实够烈。
“怎么样?”许疯子盯着他。
“好酒。”
“哈哈哈,痛快!来,先干一碗!”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也上齐了。
热菜有炖江鳖,烧鹅,炒肝尖。
虽不算精致,但油水足。
许疯子话多了起来,又开始吹嘘他在忘川滩的功绩。
克扣力役工钱。
倒卖尸体。
用冥胎女拉拢帮众————
常秃子在旁边补充,说着用帐目做手脚,跟巡江手分成。
把死人身上的值钱物件扒下来,转手卖到外城。
严峥听着,偶尔搭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喝酒。
修为在身,几碗下肚,面色如常。
许疯子却已经醉了七八分,舌头打结:“严————严老弟,哥哥我————我跟你说实话。
章大管事那边,对————对你可是赏识得很。
只要你肯————肯低头,往后西码头,少不了你一份。”
常秃子还算清醒,接话道:“严管事是聪明人。
码头上,光有狠劲不行,还得会看风向。
如今这风向————章大管事稳坐钓鱼台,刘麻子那种货色,蹦跶不了几天。
严管事若愿意,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
严峥放下酒碗:“章大管事的赏识,我自然感激。
只是我这人野惯了,怕不懂规矩,给大管事添麻烦。”
“规矩都是人定的。”常秃子笑道,“严管事这样的本事,定规矩都行。”
正说着,雅间外头传来一阵吵嚷。
有人喝醉了闹事,摔了碗碟,骂骂咧咧。
跑堂的连忙去劝。
许疯子被吵得烦躁,探出头吼了一嗓子:“妈了个巴子,吵什么吵!再吵老子把你扔江里喂鱼!”
他这一吼,外头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嘀咕几句,没了声响。
许疯子坐回来,对严峥道:“看见没?在忘川滩,就得横!你越横,别人越怕你。”
严峥笑了笑,没接话。
他借着倒酒的机会,随意问了一句:“对了,许管事,今早你说那百阴叟————他常在内城活动?”
许疯子打了个酒嗝:“那老东西————神出鬼没的。
听说在内城有点关系,专替那些鬼王办些阴私事。
怎么,严老弟担心他找上门?”
“有点。”严峥道,“毕竟是内城的人物,总得打听清楚,心里有个底。”
常秃子接过话:“百阴叟这人,确实不好惹。
他修的是阴符法,听说已经通了幽————具体几关不清楚,但肯定在双关以上。
手下养着一帮徒子徒孙,专干些收魂,炼尸,下咒的勾当。
内城四大鬼王,他好象跟【剥皮鬼王】走得近。”
“剥皮鬼王?”
“恩,四大鬼王里,这位狠。
专剥人皮,炼制阴器。
百阴叟给他提供生魂,尸材,换些香火钱和庇护。”
常秃子道,“严管事,你杀了阴先生他们,百阴叟肯定不会罢休。
不过————他也不敢明着来。
毕竟码头上,还是漕帮说了算。
他要是敢闹大了,总舵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
严峥点头:“多谢常管事指点。”
“好说好说。”常秃子举碗,“来,喝酒。”
又喝了几轮,许疯子彻底醉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常秃子也面红耳赤,眼神发直。
严峥看时候差不多,起身道:“两位,我去解个手。
他走出雅间,下楼,穿过喧闹的堂屋,往后院去。
醉阴楼的后院连着江滩,堆着些杂物,拴着两条破船。
这会儿没人,只有江风呼呼吹。
严峥站在墙角阴影里,闭目凝神。
丹田内,水关幽引微微转动。
【水镜涤尘】展开,清凉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醉阴楼里的喧哗,江涛声,风声,都渐渐淡去。
楼上雅间里许疯子的鼾声,常秃子倒酒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