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遮得模糊。
纸人小白站在一旁,墨画的眼珠偶尔转动,看着孟婆。
孟婆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马根生,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一来,我若管了,未必做得干净,二来————不动用阴司令,我凭什么管?”
她的声音转厉:“就凭你当年撇清干系,如今又想来讨旧情?
马根生,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马爷嘴唇翕动,最终,缓缓屈膝,是要跪下去。
“阿孟,我————”
“你给老娘站直了!”
孟婆厉喝一声,抓起手边的铜烟锅,就朝马爷身上打去。
烟锅是实心的铜,砸在身上闷响。
孟婆下手极重,一边打,一边骂,眼里却浮起了水光。
“你现在知道跪了?当年明远尸骨无存的时候,你跪过谁?!
小马哥一直没能开口的时候,你跪过谁?!
现在为了个外人,你倒肯跪了?!马根生,你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
烟锅落在马爷肩膀,背上。
那身布衣很快被抽打出皱痕。
马爷不躲不闪,挺直了背,任由她打。
独眼闭着,皱纹拧在一起。
小白在旁边看着,捂住了嘴巴,象是在偷笑。
打了几下,孟婆喘着气停了手,烟锅指着马爷,手却在抖。
“你————你真是————”
“哐当!”
她把烟锅往柜台上一扔,说不下去了。
这时,马爷才开口:“若那小子明天真被揪出来,我马根生,去江神坛前,拼着魂飞魄散,拉章承禹下水。”
孟婆愣住了。
纸人小白也转过纸脸,眼睛瞪大了些。
“你————”孟婆声音发颤,“你疯了?”
“我没疯。”马爷摇头,“我老了,活够了。明远的仇,我没本事报。
那孩子————他行。我看好他。只要他活着,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阿孟,你帮我个忙。不用你出面,不用你担干系。
就————替我看着点。
万一————万一我真要顶罪,你让小白,护着点我那孙子。
把他送出码头,找个安稳地方,隐姓埋名,过普通日子。”
“马根生————”孟婆眼神复杂,喃喃道,“你真是————真是个混帐王八蛋。”
马爷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是,我是。”
孟婆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冷硬。
“滚。”她说。
马爷没动。
“我叫你滚!”孟婆抓起柜台上的算盘,砸了过来。
马爷没躲。
噼里啪啦!
算盘砸在他胸口,木珠四散,滚了一地。
他身子晃了晃,站稳,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柜台上。
“阿孟,”他低声说,“对不住。”
说完,他提起一旁的遮阴灯,转身,拉开店门,走了出去。
门后,孟婆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
纸人小白飘过来,伸出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孟婆回过神,看着小白,一把将它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纸人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可她就这么抱着。
“小白————”她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白不会说话,只是用纸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孟婆抱了它很久,才慢慢松开。
她拿起烟锅,重新装上烟丝,点燃。
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里,她眼神渐渐坚定。
“马根生,你想赌,我陪你赌。”
她低声自语,“但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看向小白:“去,跟着那老东西。别让他发现。
明天江神祭,你也去,藏在暗处。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白点点头,眼睛眨了眨,身形一晃,飘出门缝,融入夜色。
孟婆独自坐在柜台后,一动不动望去窗外。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亮。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码头开工的信号。
但今日不同往日。
钟声只响了一遍,便停了。
随后,是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从引魂渡方向传来。
咚——咚——咚—
鼓声苍凉,传遍西码头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