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江神,开始了。
严峥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换上那身巡江掌旗的劲装,将斩阴刀佩在腰间。
推门而出。
院外,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似要下雨。
码头上异常安静。
力役们没有上工,都聚在各滩口,窃窃私语,朝着引魂渡方向张望。
小管事们则已陆续往那边赶去,个个面色凝重。
严峥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走着。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是章承禹的人。
严峥面色如常。
而此刻的引魂渡,搭起了一座三层祭坛。
坛高九尺,以青石垒成,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
坛顶中央,矗立着一尊黑铁香炉,足有半人高,炉身铸着浪涛纹路,古朴厚重。
祭坛四周,插着七七四十九面皂旗。
旗面绣着浪花,鱼龙,鬼怪之形,在江风中不断作响。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章承禹,一身绛紫色锦袍,外罩黑色大,负手而立,面色沉静。
他身后,站着曹官爷,章玉容,外城各处的头面人物。
再往后,是各滩的小管事,巡江手,捞户人,测水人,依序排列。
力役们则被拦在更外围,只能远远观望。
气氛肃杀,无人喧哗。
只有江风鸣咽,吹动旗帜,发出噗噗之声。
严峥走到巡江手队列中站定,抬眼看向祭坛。
坛前已摆好了三牲祭品,皆披红挂彩。
另有瓜果酒水,堆积如山。
最显眼的,是祭坛左侧,垒起的一座钱山。
那是三十万香火钱,用红绳串好,码放得整整齐齐,泛着铜色光泽。
许多力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看得眼睛发直,呼吸粗重。
但在这种场合,没人敢动歪念。
章承禹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阴气渐散,阳气未盛,正是沟通鬼神的好时辰。
他缓缓走上祭坛。
所有人摒息凝神,自光聚焦在他身上。
章承禹走到坛顶,站在黑铁香炉前。
早有帮众捧上三炷骼膊粗的【通神香】,香体黝黑,表面有金粉描绘的符咒。
章承禹接过,就着身旁铜盆里的无根水净了手,又用白巾擦干。
然后,他面向大江,双手持香,高举过头。
“忘川浩荡,神只有灵。”
声音清淅传遍全场,“弟子章承禹,忝居西码头大管事,执掌一方水土,供奉香火,不敢有怠。”
“然,近日码头频生变故,同道殒命,人心不安。弟子愚钝,难察其由,唯恐怠慢神恩,触怒江灵。”
“今特备三牲酒礼,香火三十万,诚心叩问,祈求江神显圣,指明因果,肃清邪祟,以安码头,以正视听。”
说完,他躬身三拜,将三炷通神香,插入黑铁香炉。
香头触到炉内早已备好的炭火,瞬间点燃。
三道粗大的青烟笔直升起,初时散乱,随即凝成一股,直冲云宵。
烟雾中,隐隐有金光流转。
与此同时,坛下四十九面皂旗,上面绣着的浪花鱼龙好似活了过来,随旗摆动。
江风忽然大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
远处,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好似巨物苏醒的呼吸。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严峥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然意念,从江底深处,缓缓苏醒。
章承禹退后三步,跪在香炉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坛下众人,无论职位高低,也纷纷跪下,低头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