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承认了,
像是在承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或许是。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在这片铺满了血腥与残雪的雪地上骤然变得有些冷,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
而是一个人在收回自己所有多余的善意之后,
只留给对方最赤裸、最不讲情面的理性,
“他齐金蝉时时刻刻想要置我于死地。从篱笆院初次相见到老槐树下,他哪一次见我不是恨不得当场拔剑将我斩成两截?他骂我在慈云寺的妖僧,骂我天外来的野种,骂我配不上你,要我跪下来给他磕头叫爷爷,要亲眼看着我的血流在这棵树根下。他想要我的命——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每一次。那我为何不能反过来收下他的命?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只许他齐金蝉杀人,不许别人杀他?”
他微微一顿,
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一度,
却没有半分激动,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朱梅檀越恨我,当然可以恨。他是你命中注定的三世爱侣,是你此生逃不开也舍不得逃的宿命。不管今日这笔账怎么算,他终究是因我而死,你恨我顺理成章,理所应当。任何一个亲近之人死了,活着的人都会恨那个与这桩死亡有关的旁人——这是人之常情。可倘若今日死在这棵老槐树下的不是齐金蝉,而是邱林,是孙南,是某个与你素不相识的峨眉弟子,朱梅檀越——你还会恨我么?”
朱梅没有回答,
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那些未出口的质问与怨恨全都僵在了喉间。
“不会。你不会恨我。因为他们不是你的亲近之人。”
宋宁替她回答了,
语调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坦荡,“所以……你可以恨我,这是你的权利,谁也夺不走。你尽可以恨我一辈子,一辈子不原谅我,我都受着。但请不要说你瞎了眼,不要说你看错了我,不要把所有的错都给我。我从来都是你认识的那个小和尚,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你眼前的这场胜负——因为我赢了,所以我错了。如果我输了,就不会有错,因为……我死了。所以……我没变。从始至终,我都是我。”
“你恨我,但……并不代表我有错。”
朱梅沉默了一瞬。
那双泪痕未干的眼眸里,
怨恨并没有因为宋宁方才那番话而减少半分——
反而像是被那番话里过于冷静的条理与近乎漠然的坦荡再次刺痛,
涌出了更浓、更沉的寒意。
“小和尚,你扪心自问——我朱梅待你如何?”
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仍旧沙哑,
却比方才的怒吼更加冷,
像是一泓被冻住了的湖水,底下藏着看不见的寒流。
她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曾经盛满了信赖与依赖的眼眸此刻只装着一件事——恨,“慈云寺覆灭在即,正邪两道都想要你的命。你身边的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戈,你的靠山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你步步为营却不知哪天就会满盘皆输。这些日子,是谁在帮你?是谁在每个紧要关头替你说话、替你遮掩、替你求情?是谁帮你杀毛太?是谁帮你在峨眉说好话?又是谁……做梦都想着怎么把你从这片泥潭里拉出来?是我。是我朱梅。”
她陡然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踏!”
那只方才握住剑刃、此刻仍在滴血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浸得指缝里的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那怨恨如岩浆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将她整个人都烫得不住发抖,“你明明知道齐金蝉对我有多重要!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三世情缘、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侣!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你还是杀了他。你为什么要杀他?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设下这个圈套,一步一步引他跳进去,就是想让他死——因为他死了,你就可以,就可以——”
她哽咽了一下,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猜测——她不敢相信站在她面前这个清秀温和、帮她杀了鼠道人、替她铺好证道之路的人是如此的机关算尽与心狠手辣。
可她更不敢相信齐金蝉就这么死了,
而她连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咬着牙将那句话硬生生推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你就可以得到我了,对吗?你杀了他,你以为我就会转而投向你的怀抱——这就是你的全盘算计,对吗?”
她深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