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盖子便往齐金蝉喉咙上那道仍在不断涌血的伤口上倒。
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怎么也瞄准不了那道不过半掌长的血槽——
药粉撒出去多少,便被风卷走多少,落在齐金蝉肩头上、落在雪地上、落在她自己的裙摆上,就是落不到那道伤口上。
“呃呃呃……”
齐金蝉的身体开始摇晃了。
那张原本红润得近乎透着光的面孔此刻已惨白如纸,
嘴唇上最后一缕血色也在迅速消退。
他仍旧捂着喉咙,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
他望着朱梅那双盛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什么话想说,
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
他想说对不起方才不该骂她荡妇,
想说其实他每一次跟她吵架回去以后都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
想说他在老槐树下跟她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气话,
不是真的,他从来都是爱她的。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模样,
然后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咕噜噜……”
最终,
朱梅手中的药瓶从她失去力气的指间滑落,
骨碌碌地滚进雪地里,
药粉从瓶口倾洒出来,
和齐金蝉的血混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什么是药、什么是血。她抢救不了了。
她甚至没能把哪怕一撮药粉撒对他伤口的边缘。
最后一丝生机从她手中滑落了。
她就那样跪在齐金蝉面前,
双膝深陷在冰冷的积雪中,
仰起头,
望着那片无穷无尽落着雪的灰白色天穹,
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极其沙哑、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开来的嘶吼——
“啊——!!!”
那嘶吼不是对着任何人的,
不是对着宋宁,
不是对着齐金蝉,甚至不是对着她自己。
她只想把胸口那股快要将她撕碎的东西喊出来,
可喊出来之后才发现,
那股东西根本没有离开,
反而因为这一声嘶吼而被释放得更彻底、更无法收回。
她缓缓转过头,
望向那抹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茫茫大雪下、一言不发地望着这一切的杏黄僧影。
那张清丽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可此刻浮现在她眼眸深处的,
不再是哀求,
不再是期盼,
不再是那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遮掩的怨恨。
那怨恨冷得像是被风雪浸透了的刀刃,
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身上:“小和尚——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永远恨你,永远永远恨你。”
“朱梅檀越,为何要恨我?”
宋宁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
他微微偏头,
望着她,
像是真的不解,
又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却偏偏还是要听她亲口说出来,“小僧做了什么令檀越如此怨恨的事?这赌局——是齐金蝉设的。赌注——是他自己下的。最后那一剑——是他亲手割的。从始至终,小僧没有逼他下注,没有替他持剑,更没有替他割开那道伤口。小僧连一片指甲都没有动过。所以小僧不明白——朱梅檀越恨我什么?”
“是你设的圈套,都是你设计的,是你的阴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别再装无辜了!”
朱梅几乎是吼着将这番话砸了出去,
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心口更冷一分。
她用那双满是泪水和怨恨的眼眸瞪着他,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你故意告诉他你的底牌是绿袍老祖,你故意摆出一副示弱的模样,你知道他的性子,知道他一定会以为你在虚张声势,知道他一定会中你的激将法不肯退让——你一步步引他入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方才只是不愿去想!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我还在心里盼着你做个好人!我真是瞎了眼——竟看不出你是如何的坏!!”
“哦,是我设的圈套么。”
宋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不是反问,
不是辩解,只是一声极淡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