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决,
如同一柄剑被重新淬过了火,
从熔炉中拔出时已带着无法弯曲的硬度,
冷冷地指向对面那抹杏黄僧影,“但我告诉你——这绝不可能。齐金蝉死了,我也不会如你所愿。你精心布下的这盘棋,最后这一步,落空了。你休想得到我。休想。我不仅不会如你所愿,我还会恨你——永远恨你。你活着一日,我便恨你一日。哪怕你日后幡然悔悟、改邪归正,哪怕你在这世上做了比谁都多的善事,我也一样恨你。你的名字从今往后刻在我心里,刻在最冷最硬的那块地方,谁也别想把它磨平。你永远……别想得到我!”
宋宁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从头到尾,
他没有打断,
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望着朱梅那张被怨恨与悲痛彻底吞没的面孔,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
那声叹息很短,
短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还没等涟漪荡开便已消融了。
可不知为何,
当它从宋宁唇间溢出时,却仿佛比这漫天大雪都要沉重。
“朱梅檀越——你把所有的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都归在小僧身上。那就归吧。我是什么样的人,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垂下眼帘,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微微翕动的嘴唇上。
再抬头时,
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浮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既然在你心中,我早已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恶人,那我便恶人做到底。既然这口黑锅我已经背上了,那我索性再泼自己一盆脏水——也好让你日后想起我时,至少能恨得理直气壮,不必为半分旧情而良心不安。”
他忽然转过头,
望向那个双手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的少年。
齐金蝉仍站在原地,
浑身颤抖如风中败叶,
月白道袍的前襟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脸色惨白如纸,狼狈得像一只从猎人的铁夹中挣脱出来的幼兽。
宋宁望了他足足好几息,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却带着一种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寒而栗的冷。
“齐小檀越——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演给谁看哪?”
齐金蝉浑身猛地一抖,
捂着喉咙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我定下的赌注是什么?是自刎。”
宋宁向前迈了半步,
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那一脚仿佛是踩在齐金蝉的心尖上,
让他整个人又是剧烈地一晃。
宋宁的声音不急不缓,
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锋从石板上刮过的铁屑,
带着不容任何人装傻的冷厉,“你说的‘自刎’,是拿剑往脖子上抹一道口子,然后把命交代在这棵老槐树下。可你方才做了什么?拿剑在喉管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是流了,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你死了么?你自刎了么?你那柄鸳鸯霹雳剑砍进去的深度,怕是连一层气管软骨都不曾碰到吧。你不过是割破了一层皮,放了一点血,然后捂着脖子一脸痛苦地站在那里,等着朱梅扑上来替你上药,等着这出苦肉计将她糊弄过去,等着我碍于她的情面将这一页翻篇——这就是你所谓的愿赌服输、所谓的眉毛都不皱一下、所谓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微微偏头,
望着齐金蝉那张由惨白转为青紫的脸,
语调忽然轻了几分。
那轻不是温和,
是一个猎人望着掉进陷阱的猎物时,
连喊都不用再喊了的从容,“其实你何必费这么多周折,何必演这么多苦肉戏?你只要丢掉那点不值钱的颜面,把自己曾经说过的每一句大话全都咽回肚子里,然后转身就走——你就可以不用死。不用流一滴血,不用挨这一剑,甚至可以回到玉清观好好活着,仍旧做你的峨眉掌教独子,仍旧等着你的三世情缘,仍旧可以在这世上横着走。只要你点个头,说你方才那些话全是放屁,说他齐金蝉就是个输不起的孬种,现在就想赖账。你点个头,你就可以活。”
“所以,小檀越,挑一个吧。”
他望着齐金蝉那双已被泪水与恐惧模得透亮的眼睛,
字字清晰如同法槌落下,“你是要面子,还是要体面?”
这一番话如同刀锋刮骨,
齐金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喉间发出了咯咯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