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比夏天打雷还要沉,就从左侧弩手趴着的那片青石板底下直接炸响。
左直卫周放在外头举着刀大喝一声,他扯着粗犷的嗓门喊着所有人小心地底有诈。
但这句提醒已经说晚了,南眼主渠被强行憋住的巨大水压顺着鲁大石打开的减压槽,疯狂的反冲了出去。
第一块沉重的青石板被水流硬生生的顶飞到半空,重重的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紧接着是一大片腥臭无比的黑水喷涌而出,带着常年积攒的烂树叶和下水道泥浆,直接形成了一道半丈高的水柱冲上了天。
埋伏在左墙外头的几十个弓弩手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这股水柱冲得人仰马翻。
精良的连发重弩被泥水全泡了弦,拉都拉不开,那些火把更是被兜头浇灭,一群穿着皮甲的人在泥水里滚作一团,怎么也爬不起来。
魏承坐着的那顶黑轿被溅了一半的臭泥汤子,几个抬轿的内侍脚底打滑站不住脚,那顶气派的轿子直接歪倒着砸进水坑里。
老鬼贴着门缝看得清清楚楚,他笑出声来,说掌柜的这招真是太损了,魏承现在连骂人的嘴都张不开,只要一张嘴就全灌进去泥汤子。
王师爷端着他的破碗在旁边直点头,他说这就叫免费沐浴除尘税,魏公公这回在凉州算是赚大了,泥水泡身能给他那把老骨头强健筋骨。
青黛站在药箱旁边跟着大声的喊了一句呸,声音在狭窄的饭棚里格外响亮。
饭棚里头这会儿热气蒸腾,老陈护着的粥锅里还在冒着白色的米汤烟雾,几盆红炭烧得透亮。
一门之隔的外头,却是一副污水横流的惨状,魏承带过来的人手忙脚乱的在烂泥里扑腾,平时高高在上的宫里人成了天大的笑话。
李长青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桌子前头,他手里紧紧拿着毛笔,稳稳的在纸上记下这笔刚刚发生的账目。
他认真的写着司礼监魏承强行截断水脉,误开街外阴沟,损耗弩手机括三十余件,弄脏大雍官道,理应按照原价赔付饭棚减压产生的人工费。
苏清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说这几笔账写得很不错,以后这种不需要本钱还能打击敌人的买卖要多接一点,咱们这饭棚靠着魏承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秦小满趴在铺着干草的垫子上,他咧着嘴笑,却不小心牵扯了肩膀的伤口,疼得直吸气也没有闭嘴,他说魏承这下肯定气得要把手里的假名册全撕碎了。
外头涌出的水势慢慢的减弱了,南眼主渠反向排出的压力散去,街面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和碎烂的木头渣子。
左直卫周放握着手里的百炼长刀,他把锋利的刀尖深深的插进泥地里,强行稳住了被水流冲得来回摇晃的身子。
他抬手甩了甩头盔上沾着的脏水,回头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司礼监众人,紧闭着嘴什么话都没跟魏承说。
周放低下头,他的黑色牛皮战靴旁边,有个东西在烂泥和水洼里反射着微弱的火光。
那不是普通的碎石块,那东西的金属光泽有些刺眼,是强悍的水流从南眼深处的下水道里硬生生冲出来的陈年物件。
周放弯下腰去,他用满是泥浆的手套拨开上头糊着的黑泥,把那个巴掌大小的铁牌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这块铁牌上头长满了绿色的厚重铜锈,但边缘一圈那个狰狞的狼首图腾却刻得极深,连泥沙都掩盖不住。
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赫然是一个力透纸背的君字,那字底下还横着刻了三条笔直的斜杠。
这是一块当年镇北王麾下核心护卫才能拥有的狼首暗牌,能拿这牌子的人,在过去的君家军里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
魏承还在后头破口大骂那些内侍都是废物,他厉声催促着底下人赶紧把那些贵重的弩机擦干重新上弦。
周放没有去理会魏承的叫嚣,他只是用力的握着那块冰凉的铁牌,抬起头看向饭棚那道还留着半尺宽的门缝。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火光,饭棚里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有人在小声的说笑,有人在低头喝着热粥,没有人顾得上去看门外。
周放的视线越过张大锤举着的那口黑锅盖,越过君无邪手里那把沾着旧血的陌刀,直直的定在饭棚最角落的位置。
那个角落里正坐着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很不起眼,甚至没怎么出过声的人。
周放举起手里那块满是泥污的暗色铁牌,他低沉浑厚的嗓音穿透了门外的脏水滴答声,直直的传进了热闹的饭棚里。
他死死的盯着那个角落的方向,把字咬得极重,他说狼首暗牌出世,原来你就是君家少主。
所有人顺着周放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没有别人,只有老陈,老陈端着那把沾着米糊的铁勺,身前还死死护着那口正咕噜冒泡的粥锅,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