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石摇头,“白烟能做,水声能做,塌方动静做不了,除非真放一点水。”
“放多少不伤城?”
鲁大石骂了一声,“你这是逼老头子跟三百年前的闸门赌命。”
“不是赌。”
苏清婉把水账推过去,“暗河涨水后,泄洪渠已经分压两寸,南闸气孔能吃一股小水,半刻,不能再多。”
鲁大石盯着账,手指在几处水位上点了点,“半刻可以,水进旧沟,只会冲白狼烽底,不会反压归鸿城。”
王师爷听得头皮发麻,“半刻,谁来掐时辰?”
苏清婉看他,“你。”
王师爷一愣,“小人掐错了呢?”
“全城泡汤前,先把你丢沟里看水位。”
王师爷抱紧墨盒,“小人掐时辰的手,从今天起比状元还稳。”
李长青补了一笔,“王得志,南闸计时,战时工一分,错则抵命。”
王师爷瞪他,“李学徒,你写后半句的时候,手能不能抖一下?”
李长青收笔,“不能。”
校场的气松了半口,又很快绷回去。
苏清婉下令,“张奎带工兵去南闸,鲁大石坐镇气孔,王师爷计时,湿烟先走,水后走,老鬼不出城,改守账房外线。”
老鬼皱眉,“我能追。”
“你能追,也能死。”
苏清婉看向他肩上的伤,“归鸿城缺斥候,不缺英雄牌位。”
老鬼低头,“领命。”
她又看向刘启,“你不走排污沟,走热泉侧裂,带两名斥候,带骨哨,带北狄哑探的外袍,目标只有一个,抓守门活口。”
刘启问,“若碰见三百旧部?”
楚河开口,“告诉他们,凉州军府重开,旧籍还在,君无邪也在。”
君无邪补了一句,“让他们撑住。”
赵铁柱咬牙,“再加一句,赵铁柱的牌没丢,百户血没断。”
苏清婉把赵铁柱的铁牌包好,递给李长青,“拓一份,给刘启带假拓,不带真牌。”
李长青马上研墨。
王师爷凑过去,“小人能帮着吹干。”
李长青看他,“你去掐时辰。”
王师爷抱着墨盒走了两步,又回头,“若我活着回来,盐债能免几厘?”
苏清婉看都没看他,“看水位。”
王师爷叹道,“命都按水位折价,这城真会过日子。”
半刻后,南闸方向传来木锤声。
张奎带工兵钻入矿洞,鲁大石在气孔旁铺开旧图,张老头把临时铁楔一枚枚递过去,嘴里啊啊叫着,催人别碰错槽。
王师爷蹲在滴漏旁,手里拿着炭笔,盯得眼珠发酸。
“半刻,半刻,祖宗保佑,水别比我命贵。”
校场这边,刘启换上北狄哑探的旧袍,腰上挂骨哨,脚踝还绑着绳,绳头在张奎留下的斥候手里。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绳断,人按叛逃记。”
刘启点头,“懂。”
楚河把刚写好的三行字递给他。
左翼先锋营旧部,见字归军。
凉州军府已开,旧籍已醒。
守住命,等人接。
刘启把纸贴在胸口,“将军,我若见到周猛,先带他回来。”
楚河声音发哑,“他若走不了,就让他咬住这句话。”
刘启低头,钻入热泉侧裂。
裂口吞了火光。
君无邪站在回春堂门前,手按陌刀,没动。
苏清婉走到他身侧,“想去?”
“嗯。”
“忍着。”
“嗯。”
她侧头看他,“你现在听话得有点吓人。”
君无邪看着西北,“我不听,你会算错账。”
苏清婉怔了下,把视线转回校场,“算账的人,最怕有人拿命乱填。”
君无邪道,“我的命,归你账上。”
苏清婉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小算盘握紧了些。
西北方向,第一股白烟升起。
老陈站在墙头,扯着嗓子喊,“白狼烽冒烟了!”
紧跟着,地下传来水声。
不大,却顺着石道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王师爷在南闸旁喊破了嗓子,“半刻到,关,关闸,快关!”
铁楔落下,水声被压住。
鲁大石骂声传来,“没塌,老子还活着!”
校场里有人吐出一口气。
可下一息,热泉侧裂里传来骨哨。
两短,一长。
刘启的回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