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带两名斥候走南面三号暗桩,没走正道,绕了半圈,踩着硬沙壳过去,把那卷油污粮册塞进一处半塌的沙坑里。
册子露出一角,藏得不深,也不浅。
太容易捡到,人不信。
太难找,人找不着。
老鬼做完事,用脚跟抹掉多余脚印,回头看了一眼归鸿城的方向,城墙上没有灯,只有一条压低的火线。
张奎蹲在他旁边,“要不要埋点钉子?”
老鬼摇头,“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踩的。”
张奎把短刀插回腰后,“掌柜的这活,费脑子。”
老鬼扯了下破袄领子,“费脑子总比费命强。”
两人退进沙沟,风把沙面重新铺平。
矿洞里,苏清婉已经把风井东口的图摊开。
鲁大石拿着炭条,在废井斜道上画了三道横栓,“第一道铁木门,第二道落石槽,第三道水闸,北狄进来二十人,够埋。”
张老头蹲在旁边,怀里抱着拆下来的内廷短弩,啊啊两声,指着弩机,又指向风井口。
苏清婉看懂了,“你想把弩机装在门后?”
张老头点头,露出缺牙。
鲁大石皱着眉,“门一合,弩机齐发,容易把人射死。”
苏清婉把炭条搁下,“腿,肩,别打脖子,我要活口。”
张老头啊了一声,拍了拍胸口。
张大锤听得直乐,“哑巴叔这手比我黑。”
大头在后面啃干饼,“你也不白。”
张大锤扭头,“你吃谁的饼?”
大头把饼往怀里一塞,“我的。”
李长青从石阶下来,手里抱着一摞新账册,“地面粮册已经改完,乙库剩粮我做了两套账,一套给城内发放,一套给探子看。”
苏清婉接过翻了两页。
字乱了,油点有了,缺页也有了,最后还夹着一张破纸,上面写着——
镇北王伤重,苏掌柜压粮,盐锅三日无盐,民兵夜里骂娘。
苏清婉抬头,“谁写的骂娘?”
王师爷从李长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人润色了一下。”
苏清婉看着他。
王师爷赶紧补话,“不算骂您,算骂局势。”
李长青把他往后一推,“他还想写‘掌柜的不做人’,我删了。”
王师爷小声嘀咕,“那句最真。”
苏清婉把账册卷好,“扣半日盐。”
王师爷捂住胸口,“掌柜的,骂人也要本钱?”
“我这里什么都算本钱。”
张大锤笑得差点把干饼喷出来。
石碑旁,六名内廷灰袄人被分开关着。
一号手掌被烫伤,仍旧咬着牙,见苏清婉走近,抬起头。
“苏氏,你设假灯骗北狄,骗得过一时,骗不过王帐。”
苏清婉蹲下,把内廷铜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不骗一世,骗今晚就够。”
一号盯着铜牌,“那是御前牌。”
“现在是我的饵。”
“你敢拿天子信物设局?”
苏清婉把铜牌收回账袋,“天子拿我的城喂狼,我拿他的牌钓狼,很公平。”
一号的喉咙卡了一下。
李长青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笔尖停在纸上。
他曾经拿律法压人,拿官位压人,到了这里才明白,规矩这东西,护人时叫规矩,杀人时就是刀。
苏清婉看向老鬼,“黑灯规矩再问一遍。”
老鬼踢了一脚二号。
二号嘴里的布被扯开,喘了几口,“三短一长,灯下挂黑布,火不能高过膝,北狄哨骑看见会回狼哨。”
“狼哨怎么回?”
二号不说。
青黛抱着药箱蹲在沈灵霜身后,听见这人不开口,冲他呸了一声。
二号被小孩呸得额头一跳。
沈灵霜打开药箱,取出一小包麻筋散,“不说也行,我把药下轻些,让你醒着进水闸。”
二号看向她。
沈灵霜把药包放在铜盘上,“水从腰上过,腿麻,手麻,喊不出,人不死。”
二号骂了一句。
老鬼捏住他的下巴,“骂大点,我耳背。”
二号败了,“两短一长一短,最后一声要压低,是王帐巡哨的回口。”
苏清婉记下,“谁会吹?”
老鬼指了指二号,“他会。”
二号冷笑,“我吹错一个音,北狄就知道有诈。”
苏清婉把御前密令拿出来,压在他膝前,“你吹错,我把这封密令绑在你身上,丢给北狄。”
二号盯着纸上的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