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的凿子穿透了最后半尺石壁，渠道尽头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水从缝里喷出来，打在他胸口上
不是暗河主河道的水
是热的
张奎退了三步，凿子攥在手里没松，火把往前一照
裂缝后面是一个天然的石腔，不大，站得下五六个人，腔壁挂满了白色的矿物质结晶，底部一汪浅浅的水潭，水面冒着细密气泡，热气蒸腾
鲁大石从后面挤上来，趴在裂缝边上看了两眼
“温泉脉”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水
“和矿场那边的热泉同一条地下热脉，但这个出水口温度更高”
苏清婉蹲在渠道里，靴底全是水，她接了一捧从裂缝涌出的温水放在鼻子底下
没有盐味
这股水和暗闸那边被北狄盐湖污染的完全不同，干净的
“泄洪渠的出口还差多远”
鲁大石回头看了一眼渠道走向，“按原方向继续凿两丈就能接上暗河下游，但——”
他指着裂缝后面的石腔
“这个温泉腔继续往下探，有可能绕开暗河，单独通向更深的地下”
苏清婉站起来
两条路
她从布袋里摸出账本，在空白页画了两条线
第一条：泄洪渠按原计划打通暗河下游，分走暗闸水压
第二条：沿温泉腔往下探，摸清这条热脉走向
“泄洪渠先打通，暗闸的事不能等”
她合上账本，“温泉腔的口子用木板封住，留一个人看着，不准任何人私自进去”
鲁大石点头
“渠还剩两丈，给你半天”
苏清婉从渠道退出来，走到矿洞出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渠道深处火把晃动的方向
暗河上游通北狄，暗河下游通归鸿城，甲字库连着三百年前的军器转运道
如果这条热泉脉也是贯通的
它通向哪里
……
校场
辰时三刻，两千七百杆矛在方阵里站了一个时辰
赵铁柱的嗓子哑到底了，吼出来的动静跟锯条拉铁片差不多
“腰别塌——你腰是面条做的吗”
方阵第三排，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咬着嘴唇把矛举稳，胳膊抖得停不下来，旁边领她的独臂老兵蹲下去用肩膀顶了一下她手肘
“撑住，再半炷香就歇”
妇人点头，口水顺着下巴淌
苏清婉从校场边走过，没停
账本上记了一行：第六天，站桩成型，握矛稳定，捅刺仍需纠正，明日加沙袋
她走到乙字号库房门口
李长青不在
王师爷蹲在门槛上守着，冻得两手抄在袖子里，鼻涕糊了半边嘴
“李学徒呢”
王师爷哆嗦着站起来，“他天没亮就拿着账本去铁匠铺了，说要核对昨天的煤耗量和出刀数对不对得上”
苏清婉转身走了
她没去铁匠铺
她去了回春堂
……
药味呛人
楚河靠在木板床上，比昨天精神好了些，胸口那片暗紫斑块又缩了一指宽，面具底下的呼吸虽然还是闷沉沉的，但不再随时要断
沈灵霜蹲在药案前燎银针
青黛缩在墙角抱着药箱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苏清婉走进来没坐
“第二剂什么时候出”
沈灵霜拔针看了看针尖颜色，擦干净收回药箱
“石菖蒲汁液滤好了，今天下午出丸子，明天午时给他服”
苏清婉记了一笔
“他还能写字吗”
沈灵霜偏头看了一眼楚河
楚河的手指动了
在床板薄灰上极慢的画了一个字
能
苏清婉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截炭条和一块巴掌大的黄麻纸搁在床边
“北狄六部的兵力分布，你能记多少写多少，不急”
楚河的手指碰了一下炭条，没有马上拿
面具底下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含混到勉强能辨
“……谢”
苏清婉没接，转身出门
走到校场中央的时候，鲁大石的徒弟从矿洞方向跑上来，满脸石粉，喘得两腿打颤
“掌柜的！渠通了！”
苏清婉脚步顿了一下
“水呢”
“往下游走了！鲁师傅说暗闸那边的水位已经开始降了，降了两寸！”
苏清婉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