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站在暗闸前头,靴底踩在水里,冰凉的盐水往裤腿里灌,她没理会,蹲下去把手掌贴在闸板底部的密封线上
水流挤过密封的力道比一个时辰前又大了一截,打在手心里麻酥酥的,像有虫子在拱
鲁大石蹲在她旁边,火把往闸板和石壁的接缝处照了一圈,花白的脑袋晃了两下
“不能等了”
苏清婉站起来,把湿透的手在腰间擦了一把
“泄洪渠的走向你定了没有”
鲁大石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用烧黑的铁钉头刻着粗糙的线条图,岔道位置、坡度、渠宽全标了数
“从左岔道壁面凿进去,斜向下走二十丈,接入暗河主河道的下游段,渠宽三尺,深两尺二,底部铺碎石防冲刷,出口用精钢栅条封死”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需要三天”
苏清婉从布袋里掏出账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炭条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
“工兵营能调多少人”
“最多六十个”鲁大石的手指在木板图上戳着,“洞里空间窄,人再多施展不开,六十个人分三班,日夜不停”
苏清婉在账本上写了一个“六十”,后面跟着三天的排班和口粮消耗
“凿渠的工具够吗”
“穿山钢凿还剩十二根,铁锤够用,但凿子损耗快,黑岩石磨刃子,一根凿子撑不过半天”
苏清婉合上账本
“让张老头匀两个学徒下来,带一座小炉子,凿子钝了现场回炉淬火,不用往返铁匠铺”
鲁大石的浑浊眼珠子闪了一下,点头
苏清婉最后看了一眼暗闸左上角那颗外鼓的铆钉,转身往外走
“三天,一刻不能多”
……
地面上天光大亮了
校场的十二口大锅冒着蒸汽,今天锅里的汤比昨天稀了一点,菌菇还是那么多,但肉沫少了一成
苏清婉从矿洞口出来的时候,张奎已经带着六十个工兵营的汉子在洞口列队了
每个人腰里别着凿子和铁锤,背上捆着干粮和水囊,脸上带着昨夜没睡够的倦意,但没人吭声
张奎站在最前头,三把短刀齐齐挂在腰带上,军靴上还沾着上回下矿洞带出来的泥
“掌柜的,人齐了”
苏清婉扫了一眼队伍
“下去之后听鲁大石的,他让凿哪你们就凿哪,他说停你们才能停,地下的事不归我管”
张奎抱拳
苏清婉从袖口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三班倒的排班表,每班四个时辰,换班的人上来吃饭休息,不准在洞里睡觉,空气闷,睡着了有可能醒不过来”
张奎接过纸看了一遍,叠好塞进衣襟里
“还有一件事”苏清婉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凿渠的时候如果碰到异常的水流声或者石壁突然渗水,所有人立刻后撤,不要犹豫”
张奎点头,带着六十个人鱼贯钻进了矿洞入口
苏清婉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黑暗里,手指搭在腰间算盘边上拨了一下
六十个壮劳力抽去挖渠,城墙修缮和煤矿开采的人手都得重新排
她翻开账本,蹲在洞口的石头上开始重新分配人力
……
辰时
铁匠铺里的三座泥炉全开着,煤烧的火力把炉膛映成白色
张老头蹲在角落的小铁砧前,面前放着那块拇指大的精铜坯子,已经用小锉刀修了最后一遍
坯子方方正正,边角打磨得干净利落,表面微微泛着铜的暖光
张老头把坯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到耳朵边上弹了一下,听声
铛,清脆的一声,没有杂音
他啊啊叫了两声,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巴豁了大半,口水都没来得及擦,拿起旁边的破布把铜坯包好,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
苏清婉刚好从校场方向过来
张老头把布包递到她手里,伸出一根手指,啊啊叫着点了两下
意思是:一天都没用到,提前了
苏清婉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铜坯的尺寸和她临摹的八宝随形章轮廓完全吻合,厚度均匀,挑不出毛病
她把布包合上,塞进袖口
“回去歇着,箭头的活不能停”
张老头啊啊的应着,转身一瘸一拐回了炉前
苏清婉拿着铜坯往南城墙根走
李长青还蹲在那块石板前,面前的废铜片换了新的一批,石板上刻的花纹密度比昨天又翻了两倍
他听见脚步声,手里的刻刀停了
苏清婉把布包放在他膝盖前的地上
“铜坯到了”
李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