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打开布包,拿起铜坯翻了两面,拇指沿着边缘摸了一整圈
“尺寸没问题”
他把铜坯搁在石板上,从旁边捡起那把黄铜刻刀,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刀尖朝下
“我今天半夜之前刻完”
苏清婉蹲下去看着他
“刻坏了呢”
李长青抬起头,冻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会”
苏清婉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李长青低下头,右手握着刻刀,在铜坯的边缘落下了第一刀
极轻,极稳
铜屑从刀尖下面卷起来,细得像蚕丝
王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库房方向溜过来,蹲在三步外伸着脖子看
“李学徒,你刻的这是什么……”
李长青的刻刀没停
“离远点,你的影子挡光了”
王师爷挪了两步,脖子伸得更长了
“长——李学徒,这个要是让京城的人看见——”
“闭嘴”
王师爷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缩着脖子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冻得直哆嗦
他偷偷看了李长青一眼
这个人蹲在城墙根子底下,穿着粗布袄子,脚上的草鞋底快磨穿了,手背冻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拿着一把黄铜小刀在刻假印
三个月前他还是大雍正四品的官
王师爷把头缩回袖子里,鼻涕冻干了两管,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
午后
校场上两千七百杆矛举起来又落下
赵铁柱的嗓门已经哑了,但吼声没弱下去,反而越来越沉
“往前捅!往前——你捅的是人不是墙!身体跟上去!”
方阵里一个瘦高的年轻流民把矛往前送了一截,身体重心跟着前移,但脚底没跟上,一个趔趄栽在前面那人背上
张大锤从后面一棍子抽在他小腿肚上
“脚!先迈脚!”
瘦高个龇牙咧嘴的爬起来,矛杆攥得更紧了
苏清婉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手指在账本边缘无意识的摩着
比昨天好了一点
起码矛头的方向统一了,虽然高低参差不齐,但两千七百个人已经能在赵铁柱喊“捅”的时候同时把矛往前送
她收回视线,翻开账本写了一笔
“第三日,捅刺基本成型,力度不够,需加入沙袋负重训练”
城头的风灌下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
老陈从城墙下面的台阶一瘸一拐的爬上来,腋下夹着账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掌柜的,矿洞里传话上来了”
苏清婉转头
“第一班干了两个时辰,凿进去四尺,岩层比预估的硬,凿子已经废了三根”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
“让小炉子跟上,凿子回炉的速度不能拖后腿”
老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抬头
“还有一件事,沈大夫让人传话,楚将军今天下午醒了一回,吃了半碗粥”
苏清婉点头
“第二剂排毒药备到哪了”
“沈大夫说后天就能出丸子”
苏清婉合上账本
楚河能吃粥了,说明身体在往回走
她往台阶方向走了两步,停住
城墙北面的垛口处,君无邪的身影还在那里,陌刀拄地,面朝北方的雪原
她看了两息
君无邪没动,但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指节,又扣回去
那个动作很小
但苏清婉看见了他左肩接口处的铁臂在风里微微震颤
不是齿轮的声音
是旧伤
苏清婉把账本塞进腰间,下了城墙
……
入夜
矿洞深处传来凿子撞击岩壁的声响,闷沉沉的从地底下往上传,整个校场的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第二班的二十个汉子刚下去接班,第一班的人从洞口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石粉和汗水,一个个腿软得站不直
张大锤端着一锅热汤等在洞口,长木勺往碗里一舀就是满满一碗
“喝完了去睡,四个时辰之后还得下去”
苏清婉蹲在破屋门前,油灯捻到最细的那一截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九
她用炭条划掉,写了新的数字
三十八
下面的计划表更新了一行
“泄洪渠——剩两天,伪印——今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