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暴肆虐的季节再次临近。
清晨的阳光斜斜打在归鸿城的城墙上。
这段城墙比一年前高出整整三尺,每一块黑岩的接缝处,全用石灰混着细沙和熬煮的动物骨胶夯得死紧。
城门洞里,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往两边推开。
底部的阴沉铁木死轴摩擦着精钢凹槽,发出令人心安的厚重响声。
这是鲁大石带着李二牛,耗费整整半年才完工的杰作。
城内早已没有了死城的破败。
校场被划分出极为规整的区域。
南面墙根底下,当年种下的第一批沙茅草已经连绵成片,长成了半人高的防风林,根系死死咬住底下的黄沙。
西北角的废墟被清理干净,盖起了十几间夯土结构的坚固排房,房顶铺着处理过的皮毛毡子,用粗麻绳纵横交错绑死。
地下武库的阶梯口,几个壮汉正扛着满满的竹筐往上走。
筐里全是青紫色的苔藓和白生生的菌菇。
伤兵营东侧的两间大房,挂着“回春堂”的木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沈灵霜坐在一张破木桌后,手指搭在一个胡商的手腕上。
青黛站在旁边,双手抱着紫檀木药箱,大眼睛瞪着排队的人。
外来的散商用三斤粗盐,换走了一包沈灵霜特制的败毒散。
苏清婉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
这是张老头用废旧兵器车轮木打磨出来的。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窄袖胡服,长发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脑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腰间的纯银算盘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
左手翻开一本厚厚的账本,右手食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弄。
啪。
啪。
每一声脆响,都是这座城的底气。
君无邪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披着一件翻毛皮袄,左肩处不再是原本那条被绳子扎紧的空袖管,而是一条闪烁着幽冷金属光辉的玄色长臂。
这是苏清婉凭借现代物理知识亲自操刀设计的升级版铁臂,为了让它兼顾灵巧与悍力,她逼着鲁大石和张老头在铁匠铺里磨了整整半年,耗尽了城里最好的精钢和玄铁。
铁臂内部结构精巧异常,通过复杂的咬合齿轮与弹性钢簧相连,指节弯曲间发出细微且极具韵律的摩擦声。
这铁臂与君无邪残余的肩骨完美契合,几乎成了他身体里延伸出的新骨血,苏清婉亲口给它取了一个厚重如山的名字——“镇岳”。。
他右手的玄铁陌刀拄在石板上,刀锋擦得雪亮。
一个人,一把刀,没有任何动作,却压得整个高台周围无人敢大声喧哗。
高台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老鬼从人群后面绕过来。
他满身灰土,靴子上全是黄沙,顺着木台阶走上来,在苏清婉面前站定。
没有废话,老鬼端起案板上的一碗凉水,一口灌完。
“掌柜的。”
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台上的三人能听见。
“西北那条道,探明白了。”
苏清婉合上账本,抬头。
“走了一年,那条线彻底踩实了。”
老鬼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水渍,“不是散商,不是胡人游勇。我摸进他们十里范围内看了一天一夜。”
“押车的人怎么走?”君无邪突然开口,左手的铁指微微摩挲着陌刀的刀格。
“扎营用连环拒马,三班倒轮换,明暗哨放出去三里。”老鬼眼神冷了下去,“那是大雍边军的规矩。寻常商贾就算雇护院,也排不出那样的阵型。”
苏清婉的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两下。
大雍的军伍,护送着成批的铁器,绕过大雍的关隘,送进北狄的草原。
朝堂里的人在做买卖。
拿边关将士和百姓的命做买卖。
“多少人?”苏清婉问。
“三百骑。”老鬼回答得很准,“押着二十辆重车。车辙吃土极深,上面用破旧麻布盖着,闻得出铁锈味。”
苏清婉转头看了一眼城西。
张老头的铁匠铺里正传出沉闷的打铁声。
大头拉风箱的呼哧声全城都能听见。
“城里的生铁快见底了。”苏清婉把纯银算盘拿在手里,“护卫队的刀刃翻卷了没铁换,城门的暗桩缺十根粗铁条。”
君无邪眼皮抬了一下。
右手的五根粗糙指骨握紧陌刀的刀柄。
咔。
刀身从石板上拔起半寸。
“抢。”君无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