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不再是一片死寂。
校场东北角的十二口灶台烧的旺极了。
张大锤拿着比胳膊还长的木勺,在那吼叫着让排队的人站直。
白色的雾气夹着酸菜和鱼骨汤的香味,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南面墙根底下,那几十个妇人正提着缺口的破木桶,一瓢一瓢的浇着刚冒头的沙茅草。
草叶子长得快,绿油油的一片,在黄沙和黑岩中间扎眼得很。
鲁大石带着李二牛在东南角的废墟边上扯着破锣嗓子指挥。
一群精壮汉子喊着号子,把沉重的断石往上抬。
虽然没有糯米灰浆,但他们硬是用泥沙和粗木排搭起了临时的挡风墙。
武库东侧的伤兵营门口,断肢老兵拄着棍子,正在太阳底下摊开晒发霉的破被褥。
昨天他亲手割了第一茬苔藓,今天逢人便笑,满脸的沟壑全舒开了。
沈灵霜的帐篷前,青黛死死抱着紫檀木药箱,正凶巴巴的呲着小白牙,盯着几个想插队领药膏的流民。
活着。
这座曾经满地尸体和血污的死城,彻底活过来了。
三千多号人,各司其职。
为了明天的一口饭、一间不漏风的破屋子,拼尽全力的去卖命干活。
没有人在意朝廷还会不会发军饷,也没有人在意京城的皇帝到底叫什么。
“叫所有人到校场来。”苏清婉转过身,“手里的活全停下。”
君无邪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把手里的空碗反扣在墙头上,扛起八十斤的陌刀,大步走下城墙。
半个时辰后。
三千人全部挤在宽阔的校场中央。
灶台底下的明火灭了。砌墙的人把石头放下了。搬水的人把木桶搁在脚边。
所有人抬着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穿着普通麻衣的女人。
风把校场外围破毛毡搭的顶棚吹的哗啦作响。
苏清婉站在高台正中央。没有破门板挡着,她整个人清晰的暴露在三千双眼睛底下。腰间的纯银算盘在早上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半个月前。”苏清婉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准,足够让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这地方叫碎叶城。大雍朝抵御外敌的一道铁门闩。”
底下没人敢出声。
“那时候,你们吃不饱,穿不暖。打仗的人冻死在城头上,逃难的人饿死在墙根下。陆大海把你们的粮草卖给北狄胡商,换成金子和女人。你们在他们那些当官的眼里,连路边冻硬的一条死狗都不如。”
断肢老兵站在前排,残缺的手死死捏着木棍,浑浊的眼眶瞬间憋的通红。
“现在。”苏清婉猛的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十二口熏黑的灶台,“锅里有热汤。地下有苔藓。墙根有沙茅草。老天爷不给活路,朝廷不给活路,咱们自己从泥里抠出了一条活路。”
她右手往腰间一摸,拔出那把纯银算盘。
啪!
两颗银算珠被重重拨上去。清脆的碰撞声在校场上空陡然炸响。
“朝廷不管你们,我管。”
苏清婉冷厉的目光扫过前排的赵铁柱、张奎、张大锤、老鬼、大头。
“大雍的旧规矩,在这里彻底废了。”
“从今天起。这座城不叫碎叶城。”
她把算盘高高举起。
“叫归鸿城。”
“只要你们干活。只要你们守我的规矩。在我苏清婉的账本上,你们就不是可以随便折腾的贱籍,不是能随时牺牲的弃子,是我归鸿城的活计。天塌下来,我用算盘给你们顶着。谁敢来抢咱们种出来的粮,抢咱们垒起来的城——”
苏清婉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极其冰冷且疯狂的杀意。
“砍了他!”
底下的三千人全部呆住了。
没有人敢在边关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这叫造反,这叫拥兵自立,抄家灭族都不够砍的。
但在场的不是大雍逆来顺受的百姓,是被活生生逼成鬼的弃兵和流民。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单手抽出腰间饮过血的斩马刀,刀背重重磕在地上的青石板砖上。
“护城!”
张大锤举起手里碗口粗的铁棍,破锣嗓子扯破了天际。
“听掌柜的!护城!”
大头涨红了圆脸,他手里没带武器,直接弯腰举起旁边一个几百斤的残破石碾子,狠狠砸在沙地里。
“护城!护城!”
三千人的怒吼汇聚成一道惊雷,把校场上空的沙尘震的四下溃散。
这些残缺的老兵,饿了半辈子的灾民,在这一刻,真正把这片废墟当成了自己要死守的根。
君无邪站在高台下方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