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带着四十个人从城门洞鱼贯进来的时候,校场上的篝火已经烧到了第二截。
三辆板车碾过门洞里残留的沙石,车轴的吱呀声惊起了城墙上换哨的老鬼。
老鬼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
张大锤迎上去,手里的铁棍杵在地上,往第一辆车的麻袋上拍了一巴掌。
“多少?”
张奎没理他。
他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张黄麻纸,绕过张大锤,径直往高台走。
苏清婉坐在破门板后面,算盘搁在案板左边,账本翻开着,右手的炭条停在半空,她在等。
张奎走到台前,把黄麻纸递上去。
“铁器粗坯四十七件,麻绳六捆,粗布三匹。”
苏清婉接过纸扫了一遍,数目和她开的单子差不多。
她没急着收,翻到纸的背面。
背面是空的。
苏清婉抬眼看了张奎一下。
张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剩气音。
“看了。”
苏清婉把账本合上,炭条搁在案板边缘。
张奎从腰带内侧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裹,外面缠了两道麻绳,包裹不重,攥在手心里硌手。
他搁在案板上。
“落马坡西北三里,老陈标的那两个水眼我找到了。”张奎蹲下身,声音压得更低,“水眼周围的沙地被风暴重新铺了一层,车辙印基本看不出来了。”
苏清婉没吭声。
“但是。”
张奎的右手食指在案板上点了两下。
“水眼西边有一道低矮的沙梁,沙梁背风面没被风暴完全刮平,我在那条沙梁的底部刨了半尺深,找到了硬辙印。”
“车轮碾过去之后压实的沙土层,被上面的新沙盖住了,保留得比地表的好。”
苏清婉伸手解开那个粗布包裹。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的灰黑色碎石,表面粗糙,棱角被磨钝了一半。
一小撮暗红色的铁锈粉末,用一片树叶卷着。
还有半截指头长的干硬泥条,泥条表面有极细的平行纹路。
苏清婉先拿起那块灰黑色碎石,指腹在碎石表面来回搓了两下。
不是黄沙里常见的砂岩。
太硬了。
她把碎石翻过来,底面有一道浅浅的弧形刮痕,是被车轮硬生生碾出来的。
“这块石头卡在辙印最深处的硬沙层里。”张奎说,“车轮压过去的时候把它压进了土里,没被风吹走。”
苏清婉放下碎石,拿起那片卷着铁锈粉末的树叶。
叶子一展开,粉末散了一点在案板上,暗红色,极细,手指一捻就染在了指腹上。
“这是辙印旁边刮下来的。”张奎伸手指了一下粉末,“辙印的边缘,土里混着这种红碎屑,不多,但整条辙印里断断续续都有。”
苏清婉盯着指腹上那点暗红色看了两息。
铁锈。
不是天然铁矿石风化的锈粉,太均匀了,是加工过的铁器表面剥落的锈片,被车轮碾碎之后混进了土里。
那辆车上装着铁器。
苏清婉拿起最后那截泥条。
泥条是从辙印底部完整抠出来的,表面那些极细的平行纹路,是车轮的木纹印在软土上留下的痕迹。
她把泥条横过来,在火盆的光下仔细看了一遍。
纹路间距很窄,比大雍制式的马车轮木纹密了将近一倍。
大雍的官道马车用的是粗纹桑木轮,北方的材料不同。
“辙深呢。”苏清婉问。
“深。”张奎比了个手势,“沙梁底部那段保存最好的辙印,压进去足有三寸。空车压不出这个深度。”
重车。
装着铁器的重车。
从西北方向来,经过落马坡外围,刻意绕行,往东南方向去。
苏清婉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回粗布里,塞进腰间布袋。
“这事不要和任何人提。”
张奎点头。
“包括大头。”
张奎又点了一下头,他抱拳退下,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和来时一样稳。
高台上只剩苏清婉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翻开账本。
右手伸进布袋里,指腹摸到了那面冰凉的青铜狼牌,狼牌旁边是暗闸的精钢钥匙,再旁边就是刚塞进去的粗布包裹。
三样东西挤在一起。
暗河上游的人工凿痕,铁矿石味,咸水。
车辙里的铁锈碎屑,非大雍制式的车轮纹,重载。
三足狼令牌上的矿脉标记。
苏清婉把布袋口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