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城墙上老鬼换班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
断指老兵已经醒了。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翻身,是把右手从破棉絮里抽出来,往旁边摸。
碎了半边的粗陶罐还在。
罐口朝上,罐壁内侧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昨晚接了一夜,大半口冷凝水。
他用两只残缺的手捧起陶罐,极其缓慢的从干草堆上坐起来。断腿横在地上没法弯,他就拿屁股一点一点往前蹭。
蹭了半丈远,到了第七号木箱边上。
木箱里的黑泥表面,那三簇青紫苔藓的嫩芽比昨天又长高了小半截。
老兵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碎瓦片搭在罐口,慢慢倾斜。水珠顺着瓦片的弧度往下流。
嗒。
一滴水落在苔藓根部的泥土上。
泥面吃进去,颜色深了一小块。
老兵松了口气,挪到第八号箱。
伤兵营里其他几个残兵也陆续醒了。没人说话。各自捧着自己的破罐子,一瘸一拐的往石壁角落挪。
接水。
端回来。
浇。
这套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好几天。从一开始手抖得水洒出一半,到现在每一滴都落在根上,稳得出奇。
杀了半辈子人的手。头一回用来伺候活物。
辰时初刻。
苏清婉例行巡视到东南角苔藓农场的时候,断指老兵正趴在第十二号木箱边上,脸几乎贴到泥面。
“掌柜的。”
他抬起头,满脸灰垢底下的表情极其古怪。
“你来看这个。”
苏清婉蹲下身。
第十二号木箱的泥土表面,三簇苔藓中间的缝隙里,冒出了一根白色的菌菇。
伞盖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茎秆细得跟线一样。在昏暗的通风井底下,透着一点极淡的幽光。
新长出来的。
不是从溶洞移栽的旧根,是从鱼肠肥料里自己冒出来的新菌菇。
断指老兵盯着那根菌菇,喉结上下翻了好几回。
“俺种了一辈子地,从军之前家里有三亩薄田。”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后来被编了军户贱籍,地被收走了,再也没碰过土。”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木箱沿上。
“二十多年了。”
苏清婉没有安慰他。
她翻开账本,炭条在第十二号木箱后面记了一笔:“新生菌菇一株。首次自繁殖确认。”
合上账本,站起来。
“这一箱记你五个大工分。”
断指老兵猛的抬头。
“往后每长出一株新的,加记两个。”苏清婉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照这个长法,五天之后第一茬苔藓可以割了。割完的根系留在土里,浇水继续养,第二茬会更快。”
老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残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断了右手的年轻兵把自己的陶罐往前递了半寸。
“掌柜的,俺那几箱也快了。昨晚俺数过,第三箱冒了两根新芽。”
“记上了。”苏清婉头也没回。
她走出伤兵营的时候,身后传来极低的抽泣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这些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汉,被一根小指甲盖大的菌菇弄哭了。
校场上。
日头升起来了,但今天有云,不算太毒。
张大锤在第一口铁锅前面扯着嗓子吼。
“签子拿来!今天的鱼汤加了料!沈大夫说苔藓汁煮进去能治嘴里烂肉!不想牙掉光的赶紧排队!”
三千人的长龙比昨天排得更齐了。没人推搡。
苏清婉走到高台上坐下。算盘搁在案板上,账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
张奎从城墙方向大步走过来。
“掌柜的。”
他在高台前面站定,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鲁大石让我带话。暗闸的铁木框架已经下好了,张老头打的精钢暗栓昨晚装上去的。今天灌糯米灰浆封边,明天能彻底合拢。”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
“好。”
张奎没走。他往前凑了半步。
“掌柜的,落马坡那边,君爷说今天得派人回去了。”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算珠上。
半个多月没联络。风暴那么大,落马坡客栈是木结构加土坯外墙。鲁大石走之前虽然做过加固,但那个级别的黑风暴,谁也说不准。
留守的人手不多。几个残疾老工匠,几个跑不动的老弱,还有后厨那几口铁锅和半地窖的存粮。
苏清婉合上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