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出来的是张奎带的护卫队,二十个人站在坡顶,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眼前的碎叶城。
三千人陆续从洞口钻出来,在矮坡上铺开,像一片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布。
风暴过后的碎叶城是什么样子。
黑岩城墙还在,但东南角垮了一段,断茬参差,碎石撒了一地。
城内的街道全被积沙盖住,厚的地方能到膝盖,薄的地方也是一层黄,把原来的石板路全掩在底下,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
城门洞的方向堆着半人高的沙丘,几根被风暴折断的木杆斜插在沙里,末端的布条烧剩了半截,还挂着没燃尽的焦黑。
大头站在苏清婉旁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那根原木大勺攥得死紧。
人群里有人蹲下去,没有再站起来。
苏清婉没有停脚,顺着矮坡一直往城内走。
……
辰时初刻。
鲁大石拖着废腿在赵铁柱的搀扶下,把碎叶城从北走到南,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靴底全是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城中央废弃的校场边停下来,开口说话。
“城墙七处裂缝。”鲁大石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重重一戳,“东南角垮了七丈,那段根基的灰浆早就粉化透了,现在压的是石头本身的重量,再来一场暴风就彻底塌。”
他顿了一下,接着往下数。
“城内水井三口,全部淤塞,需要清理。原守军营房的木料朽了大半,能用的不足三成。最大的问题是——”
鲁大石把声音压了一压。
“糯米灰浆,没有了。”
“城墙裂缝要修,黑岩咬合要重新勾,全指着糯米灰浆,用普通石灰根本撑不住,一年之内还会裂。但老朽查过库存,风暴前剩下的那几袋糯米和石灰,够修东南角的三分之一。”
张大锤把手里的铁棍直接扔在沙里,铁棍砸出一个小坑。
“这破地方根本就是个纸糊的壳子!”
鲁大石眼皮抬了一下,语气没有变。
“所以才要重新糊。”
张大锤没话说了,把铁棍从沙里捡起来,攥着。
苏清婉一直没有出声,她把鲁大石说的几条在账本上逐字记完,最后一条是:“糯米灰浆存量不足——后续材料来源待定。”
炭条搁回去,账本合上。
……
正午。
校场上没有树,没有遮挡,日头直晒下来,沙地把热气全反回来,站在上面像在铁锅底部。
三千人在护卫队的引导下全部进了校场。
苏清婉让张大锤和大头把一扇从废弃营房里拆下来的破门板抬到校场中央,门板往两块碎石上一搭,算盘放上去,就是桌子。
她走到桌后,站定。
三千个脑袋的视线全部落过来。
“分组。”
她声音不大,但校场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会砌墙、烧过砖的,站左边。”“会木工、做过榫卯的,站右边。”“会烧窑烧陶的,站中间。”“干过农活、浇过水施过肥的,站后排靠东。”“剩下的人,按体力分成三队——运沙一队,运石一队,运水一队,原地等分。”
没有人动。
大头抬起巴掌大的手,往面前那帮愣着的汉子面前一伸。
“听见了没有?动起来!”
人群开始松动,慢慢地往各个方向挪。
挪的过程有混乱,砌墙组里挤进了几个明显没摸过砖的人,被张奎一眼揪出来推回去。
木工组里有人自报家门说做过棺材,鲁大石让李二牛过去问了两句,点头留下了。
农活组里站了一大堆妇人,比苏清婉预想的多了将近两倍。
大约过了两刻钟,人基本站定。
苏清婉俯身在一块木板上划了几道炭线,站起来,把工分标准一条一条念出来。
砌墙组,每垒一丈合格墙体,记三个大工分。木工组,每完成一段合格的木架加固,记两个大工分。运沙运石运水,各按重量和次数记小工分,十个小工分换一个大工分。农活组,按前文规矩,活物长一茬记额外奖励。
念完,张大锤把削好的木牌往临时告示架上一钉,一共七块,每块对应一个工种,工分标准刻在上面,歪歪扭扭,但看得清。
校场里起了一阵嗡嗡的声音,不是喧嚣,是三千个人同时开始小声对旁边的人确认自己听没听清楚。
随后,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出来了。
有人喊“晓得了”,有人喊“明白”,有人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头。
没有欢呼,没有哭喊。
就这样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