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口铁锅底下的柴火全部点起来。
鱼骨汤的腥味和三千人的体温搅在一处,空气黏得发稠。东南角错层通风井吹下来的凉风只能覆盖那片苔藓农场的范围,其余地方依旧闷热。
苏清婉照常巡视。
张大锤站在第一口锅前分汤。破锣嗓子扯得整个石室都在响。
“签子拿来!一张签换一碗!没签的后头排着去!”
三千人的长龙弯弯绕绕排了五圈。
秩序井然。没人敢多吱一声。
苏清婉走过煮鱼区,走过杀鱼区。地上全是鱼鳞和水渍,几个妇人正蹲在木桶边上刮鳞片,手法已经极其熟练。
她转向东南角。
一百二十个木箱排列在通风井正下方。青紫色的苔藓微光在黑暗里铺成一片。
断肢老兵带着三个同样缺胳膊少腿的残兵,正蹲在木箱边上。
老兵手里捧着一个碎了半边的粗陶罐。罐里接了大半口从石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珠。
他的手稳得出奇。
碎瓦片斜搭在罐口边缘,水珠顺着瓦片的弧度往下滑。
嗒。
一滴水精准的落在苔藓根部的黑泥上。
老兵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苏清婉蹲下身,查看最靠近通风井的那一箱。
泥土表面冒出了三簇新的绿芽。
比昨天多了一簇。
她从腰间掏出炭条,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第七箱,新芽三簇。”
断肢老兵抬起头,脸上沟壑里全塞着黑灰,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亮得吓人。
“掌柜的,这玩意长得快。照这势头,五六天就能割第一茬。”
苏清婉点头,没多说。
她站起身,走到正在墙角清理粗麻渔网的张奎身边。
“手里的活先放一放。”
苏清婉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挑三个水性好的,今天下午跟老鬼去上游水道探路。”
张奎拧网绳的手停了一下。
“只探,不动。看看那条水道通到哪里。”
苏清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遇到任何活物——不管是人是兽——立刻退回来。”
张奎没问为什么。
他把手里的网绳往地上一扔,抱拳点头,转身走了。
……
武库东侧的伤兵营。
沈灵霜正蹲在一个年轻难民跟前换药。
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蹲在旁边,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有个壮汉多看了药箱一眼,小丫头当场龇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壮汉缩着脖子走了。
沈灵霜剥开旧纱布。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痂,但边缘发红,微微渗着黄水。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竹管,拔开木塞。管里是鱼骨灰和草药粉混合的粗制消炎散。
散粉撒上去。
年轻难民疼得牙关咬得咯吱响,但一声不吭。
沈灵霜包扎完毕,站起身。
苏清婉正好走到伤兵营门口。
“药粉还能撑五天。”沈灵霜的话极简。
“五天之后,如果风暴不停,我得用暗河里的石灰岩试着烧制碱性药粉替代。能不能成,不敢打包票。”
苏清婉在账本上写下:“药粉存量:五日。”
她合上账本,没吭声。
五天。
粮食靠鳗鱼能撑。苔藓能撑。水有暗河。
唯独药,没有替代品。
……
午后。
老鬼带着三个流民护卫,腰上绑着麻绳,举着用牛油裹了三层防水的火把,趟进了上游水道。
水道极窄。两个人并肩都得侧着身子挤。
水流湍急,刺骨的冰凉往骨头缝里钻。
老鬼走在最前面。短刀别在腰间,火把举过头顶。脚底踩着暗礁,每一步都极稳。
逆流走了大约两百步。
老鬼突然停住。
左手猛的往后一抬。
后面三人全部定在水里。
老鬼蹲下身。火把凑近左侧石壁。
火光照亮了一片极其规整的痕迹。
凿痕。
一道一道,间距均匀,角度统一。
这不是水流冲刷出来的天然纹理。
是工具凿出来的。
老鬼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抵在凿痕最深处,轻轻一撬。
一片暗红色的矿石碎屑剥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