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整个人抖了一下，屈指再敲，耳朵几乎贴到了木身上。
“阴沉铁木。”
鲁大石的嗓子哑成了一截烧过的木炭，两个字挤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直接趴在巨木上没起来。
“什么木？”张大锤拧着一把水，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这玩意比石头还硬？”
“不是比石头硬。”鲁大石把小铁锤攥在手里，声音极低，“就是比石头硬。”
他喘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阴沉铁木，常年压在地下深处，水浸百年不烂，火烧千度不裂。”鲁大石侧脸，一双老眼里透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皇家修城门的主轴，用的就是这个。”
张奎在旁边蹲下身，手指顺着木纹摸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两分。
“这东西在哪儿能挖到？”
“地底深处。”鲁大石缓缓摇头，“至少要压了百年以上。老朽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亲手见过两批，全是皇帝指了地方专人去挖，当年费了多少人工……”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抬起手，虚虚指向上游漆黑的水道口。
“能被这条暗河冲下来，说明上游地底被这场风暴搅动了，挖开了什么不该挖开的地方。”
溶洞里一时没有其他声音。
连大头都安静下来，坐在地上盯着这截巨木，没动。
苏清婉从后面走上前。
她没有蹲下来。
站在巨木边上，右手把纯银算盘从腰间取下来，食指压住最上排的珠子，一颗一颗往旁边推。
啪。
啪。
啪。
干脆的三声，把溶洞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拉过来。
“鲁大石。”苏清婉把算盘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巨木，“碎叶城北门的城门主轴，当年是什么材料？”
鲁大石一怔，随即苦着脸道：“腐木。早就该换了，陆大海那个死鬼根本没管过。”
“那现在有了。”苏清婉直接转开话头，“这三截铁木，一截用来重做城门的死轴，一截备用，最后一截交给张老头。”
张老头在角落里啊了一声，立刻直起腰来，两只眼睛亮得出奇。
“城门的主心骨，用铁木做成死轴，哪怕北狄人撞车撞上去，也纹丝不动。”苏清婉把算盘重新挂回腰上，声音极平，没有多余的起伏，“这是风暴送来的，不要白不要。”
这话说完，几个护卫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吭声。
但憨直如大头，此刻也坐在地上用力点了点圆脑袋。
苏清婉转过身，走到君无邪旁边。
他正低着头，用那块粗麻布从刀刃往吞口方向一寸一寸擦拭。
“换身衣服。”苏清婉的语气和指使张大锤搬锅没什么区别，“冻出毛病来，医馆里的药不够再熬一锅汤。”
君无邪没有抬头。
右手拇指压在刀刃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擦。
擦到贴近巨木根部的一段刀身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刀刃侧面粘着一块厚厚的黑泥，随着他擦拭的力道，泥块剥落，下面带出了一样东西。
不重，但形状方正。
君无邪把刀放在膝盖上，低头，右手手指伸过去，把那样东西从剩余的黑泥里抠出来。
铜。
是青铜。
一面不大的令牌，四四方方，锈迹盖住了大半，但正面雕刻的图案清晰可辨。
一头张开口的狼。
三条腿踩在山头，第四条腿高高悬起，狼嘴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北狄文字符号。
君无邪的手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面令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握着令牌的指骨慢慢收紧，直到把那块冰凉的青铜握进掌心里。
溶洞里暗河的水流声照旧轰鸣，大头在旁边已经接过了新的麻绳准备固定剩下的两截铁木，张老头跌跌撞撞的在木头上敲来敲去，把玩得爱不释手。
没有人注意到君无邪手心里那面令牌。
除了苏清婉。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没说话，只是把目光定了两息，随后慢慢收回去，看向上游那片彻底漆黑的水道口。
暗河边。
火把烧到了最后一截，木杆底部的牛油滴在青石上，发出滋滋的响动。
苏清婉接过君无邪递来的青铜狼牌。
铜片不大，刚好能被一只手攥住。锈迹斑驳，但正面那头三足狼的浮雕极其清晰。狼嘴大张，颈部刻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北狄文字符号。
她翻过背面。
指甲盖顺着铜片底部的边缘慢慢刮过去。
锈层剥落。
底下露出三道极浅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