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震颤从脚底板往上窜,直直顶到膝盖骨。
张奎蹲在废墟顶端的残破城垛上。右手攥着带血的短刀,左手死死扣住一块松动的青砖。他大半个身子探出墙垛。视线死死钉在城门外那片铅灰色的旷野上。
一百多骑。
全身覆甲。人马具装。
北狄铁浮屠排成三列纵队,沿着干裂的旱地缓缓推进。速度不快。极其克制。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踩碎地表的黄土硬壳,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金属磕碰。
张奎往后缩回半个脑袋。嘴唇紧贴着城垛的砖缝,朝底下打了个手势。
五根手指张开。收拢。再张开。
三遍。
一百五十骑以上。
深坑里的苏清婉接到信号。右手食指搭在纯银算盘最上排的珠子上,没有拨动。
半柱香。
从城门到漏斗阵的收口位置,重甲骑兵慢步通过需要半柱香。这是她给张奎和两千青壮留下的最后工期。
“还差几根?”苏清婉扭头,冲着漏斗阵右侧的土墙豁口大喊。
“最后三根承重木!”张奎的嗓子已经劈了。
漏斗阵两侧的土石墙已经垒到了战马脖颈的高度。墙体内侧插满了削尖的木排刺,尖端朝着通道中央,高低交错。任何骑兵冲进这个越收越窄的死胡同,战马一旦受惊侧偏,就会被两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尖木活活扎成筛子。
但收口处还差三根粗原木。
没有这三根木头,漏斗的最窄处就是个敞开的大豁口。骑兵直接穿过去,后面的长矛阵挡不住重甲冲锋。
“快!”张奎从城垛上跳下来。皮靴踩在碎砖堆上打了个趔趄。
他一把抢过旁边一个干瘦难民手里的铁锤。锤柄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死命朝最后一根原木的底座楔子砸下去。
当!
铁锤的震颤从虎口传到肩膀。楔子只进去了半寸。
两千难民的喘息声连成一片。扛石头的、搬木料的、往墙缝里灌碎石的,全都红着眼珠子拼命干。手指磨烂了,直接拿肉掌去推石磙。血水混着黄泥糊在青石表面,干了又裂,裂了又糊。
没人叫苦。
漏斗阵后方二十步远的位置。苏清婉站在一块塌下来的断梁上。她身后是沈灵霜的医疗组。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蹲在破石磨旁边,两只干瘦的小手把药箱勒得死紧,大眼珠子不住的往城门方向张望。
苏清婉抬起右手。
“库房现存精白面——三百二十斤!”
她的嗓门拔到极高。每个字都往深坑底部砸。
底下干活的难民耳朵全竖起来了。
“麦仁子——六百斤!粗盐巴——九十斤!风干马肉——二百条!”
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一颗铁浮屠的脑袋,换十斤精白面!”
啪。食指重重压死最后一颗珠子。
“谁要是能扒下一套完整的连环精钢甲,客栈额外追加半扇风干马肉,再搭三斤盐!”
三百二十斤白面。够三千人敞开了吃三天。
这个数字砸进那群饿得发绿的眼珠子里,比战鼓还管用。
正在垒墙的难民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力气。几个刚画完血手印的残兵抓着从胡商尸体上扒下来的厚背弯刀,照着墙基的楔子死命剁。
铁片崩断了,换一把继续砍。
张奎第四锤砸下去。
楔子彻底吃进泥土。最后一根粗原木稳稳嵌入漏斗收口的两面石墙之间。
“成了!”张奎扔掉铁锤。
他回头扫了一眼整个漏斗阵。
两边的土石墙歪歪扭扭,糊满了泥巴和血浆。削尖的木排刺长短不一,有些是房梁劈的,有些是门框卸的,还有几根直接就是从死人堆里拔出来的北狄长矛。
丑。极其粗糙。
但管用。
城门洞的方向。
老鬼贴着内侧的阴影,悄无声息的掠回来。他整个人几乎是趴着地皮往回蹭的,平时佝偻的背拱得更低,脚底板擦过青石砖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停在君无邪身前三步远。
右手从袖口里伸出两根手指。朝着城门洞的方向点了两下。又在胸前横着划了一刀。
完工了。
三十具胡商尸体被切碎之后,连带着动物脂肪和内脏,全部糊在了城门洞入口通道的青石砖上。地面上那层黏稠的血脂足有一指厚。混在里头的生铁蒺藜完全被脂肪盖住,肉眼看不出来。
重甲战马的铁蹄一旦踩上这层油腻的烂肉地面,抓地力直接归零。
老鬼打完手势。退入通道侧面一个被炸塌的砖窑废墟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和周围的烂砖头混在一起,三步之外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