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让鲁大石从碱滩回来一趟。
两个人蹲在大堂门口的青石板上。鲁大石从耳朵后头抽出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一条线从井口拉到客栈地头。
“全长一里半。”
鲁大石用炭笔戳了戳线的中段。
“半尺深。一尺宽。明渠。沿途要用碎石和木板加固渠壁。”
他又在线两侧画了几道短横。
“碱土泡了水就酥。不加固,渠壁半天就塌。水全漏进沙子里,一滴都流不到地头。”
苏清婉盯着地上的图。
“多少人。多少天。”
鲁大石抬起头。
“五十个青壮轮班。备足碎石和硬木板。”
他算了算。
“最快五天。”
苏清婉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人从哪抽?”
挖井扩容那边离不开人。种地的也不能停。墙头站岗的……
李长青从大堂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阵。
“墙头的岗哨减半。”
苏清婉没回头。
“北狄残兵跑了。”李长青走下台阶。“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空出来的十个人给鲁老头。”
苏清婉转头看他。
李长青补了一句。
“我去盯岗。少的那几个班次我亲自上墙。”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了一拍。
“行。明天开始。”
灶房里的余火翻出来,苏清婉往炉底添了两块新炭。
她从水缸边上那排木桶里舀了半瓢井水,倒进黑砂药锅。转身去拿马骨髓的时候,脚碰到了灶台角落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新扎的。
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实,露出几截带泥的草根。
根茎上的泥是湿的。
苏清婉蹲下去,解开布包。七八株野草根铺在里面,根须上挂着新鲜的黄土,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她翻了翻。有三株根茎偏红,跟前两天她从后院墙根刨的那批对得上。
苏清婉把草根拿起来闻了闻。
淡淡的土腥气。
她没问谁放的。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外的天色。天还没全亮。这个点能去后院墙根刨草的人,只有一个。
苏清婉把三株红根的洗了,切碎,扔进锅里。
干姜片掰成渣。一小坨马骨髓刮进去。半勺粗盐。
参渣没了。铜罐刮干净以后她翻了三遍,罐壁上连灰都刮不出来了。
火压到最低。
苏清婉蹲在炉边,右手拿短木棍搅。一圈一圈。锅底的碎末和骨髓在井水里打转。
汤色从浑浊慢慢往淡黄走。
林婉儿从灶房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她手上缠着破布条,指缝里嵌着泥。指甲缝里也是新土。
苏清婉没回头。
“手洗了没。”
林婉儿缩回脑袋。水缸边上传来哗哗的洗手响。
苏清婉继续搅锅。
一个时辰后。
苏清婉端着白瓷碗走进客房。
沈灵霜已经在床边等着了。接过碗,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银匙抵住下唇。
琥珀色的汤汁流进去。
喉结动了一下。
又一下。
比前两天利索。咽的速度快了一截。
沈灵霜灌完大半碗。嘴角溢出一小股。她拿干布擦的时候,银匙的边缘碰到了君无邪的下唇。
沈灵霜的手停了。
苏清婉站在床尾。
她看见了。
君无邪的下唇抖了一下。
不是被碰的。银匙已经移开了。
是嘴唇上的肌肉自己在收缩。极细微的。抖了一下就停了。
沈灵霜拿着干布的手悬在半空。她转过头,看向苏清婉。
苏清婉盯着那片嘴唇。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谁都没开口。
沈灵霜放下干布。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苏清婉走到床边。右手覆上君无邪的手背。冰凉。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血管鼓了一下。
十四。
昨天是十六。
苏清婉的拇指按在他手背的骨节上。
收紧了半分。
沈灵霜收回手。
“又往上走了。”
苏清婉没吭声。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着,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