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盯着那张灰败的脸,两息,转身走出去。
前院传来铁丝筛网刮粮食的尖锐声响。后院张大锤在地头指挥下种,嗓门大得半条坡都能听见。外头碱滩方向,铁镐凿土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苏清婉在走廊里停住脚。
她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前两天的挖井进度翻出来看。
第一天,一丈二。碱水。
第二天,记到一丈二,停了。昨天她没再去问进度。
她合上本子,往前院走。
“李长青。”
李长青正站在前院土台上,手背在身后,看着底下干活的流民。他回过头。
“碱滩那边昨天挖到哪了?”
李长青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进皮袄兜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一丈五。底下的泥色变了,发青。鲁大石说快了。”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你去跑一趟,看看今天能不能凿出活水。”
李长青朝她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今天要盯得这么紧。
“行。”
他跳下土台,大步往客栈大门方向走。
苏清婉在原地站了片刻。
后院那边林婉儿叫了一声,说铁丝筛网又断了一根。苏清婉往回走,把破掉的那张筛子翻过来看了看,断口在右下角,是磨损的,不是用力过猛。
“拿去给张老头修。今天能用的筛子一张都不能缺。”
林婉儿抱着筛子跑向打铁棚。
苏清婉在后院空地上走了两圈。左膝盖还肿着,每踩一步,骨头缝里的酸胀往上顶一下。她没停,继续走。
日头升起来了。
光线打在那片新翻的黑土上,土色微微泛着油亮。
午时刚过,李长青从外头回来了。
他走进大堂,脚底带着一层红褐色的泥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印出一排歪歪斜斜的泥脚印。
苏清婉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攥着蓝皮本子。
“凿出来了?”
李长青在凳子上坐下。他仰起头,把皮袄领口往外拽了拽,散了散热气。
“凿穿那层青泥了。”
他顿了一下。
“有水。”
苏清婉的手指按住本子的边角。没动。
“是活水还是死水。”
“鲁大石说是活的。”李长青看了她一眼。“他用棍子探了,水层有两尺厚以上。舀上来的水只带一点点苦味,放一放就散了。”
苏清婉把本子翻开,翻到挖井进度那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三个字。
见活水。
炭笔收起来,她站直了身子。
“让鲁大石今晚不要撤人。用木板在坑口围一圈,防沙子掉进去。”
李长青没有立刻应。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水出来了,他那边……”
“我去一趟。”苏清婉已经迈开步子。
走廊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
她推开门。
沈灵霜坐在小炉边上。炉子是冷的,药锅空着。她两根手指叠在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低着头,自己给自己把脉。听见开门声,没抬头。
苏清婉走到床边。
右手覆上君无邪的手背。
冰凉。血管微微鼓着,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沈灵霜开口了。
“水出来了?”
苏清婉没问她怎么知道。
“出来了。”
沈灵霜抬起头,把手放回膝盖上。
“水里有什么?”
“鲁大石说带一点苦味,放一放就散。”
沈灵霜沉默了一会儿。
“碱性的地下水,有时候含矿物质。”她站起身,走到矮桌边,拿起那个空药箱,打开了,翻了翻里面,把一只铜皮小罐取出来,递给苏清婉。“把水烧开,这个罐子里剩的东西放一小撮进去,再煎一遍。”
苏清婉接过来。铜盖拧开。里面是细碎的黑灰末子,量不多,只剩薄薄一层盖着罐底。
“这是什么。”
“药渣。”沈灵霜把药箱盖上。“百年老参熬过以后剩的底渣,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苏清婉盯着罐底那层黑灰。
“够用吗。”
“不知道。”沈灵霜直接说。“试过才知道。”
人也就剩这一条路了。
苏清婉把铜罐揣进棉衣内袋里,往门口走。
视线扫过床上的那人。
胸口还在动。
苏清婉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