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沈灵霜收回手。
“脉比昨天又弱了一线。”
苏清婉的手指搭在腰间算盘上。没拨。
“参须还剩几根。”
“一根。明天早上熬。”
沈灵霜把银匙放回药箱里。合上盖子。
“明天之后,没了。”
苏清婉盯着床上那张灰败的脸看了三息。
转身走了。
经过前院大堂的时候,留言墙上贴着的那张清单拦住了她的脚步。
不是她停下来看的。是几个识字的流民围在墙边。他们凑在一起,手指点着纸上的字。
王师爷写的工整小楷。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粗粮五百石,掺沙三成。粗矿盐一百斤,苦重于咸。金创药两箱,半数过期。参须三根,五年园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在前排。她识不了几个字,但旁边的人给她念了。
老妇人听完。张嘴骂了一句。
极难听。
苏清婉没停步。穿过大堂。走向后院灶房。
灶台里的余火还没灭透。她拿铁铲翻了翻灰底下的炭。从锅底铲出一小碗温水。
端着碗往君无邪的客房走。
路过走廊转角。
李长青从柱子后面闪出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
苏清婉从他身边走过去。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没洒。
李长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
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
他站了很久。
转身走了。
李长青的脚步声消失在前院方向。
苏清婉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的温水晃了两下。她没喝。转身把碗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走回自己屋里。躺下来。左耳贴在木板墙上。
墙那边的喘息又慢了。
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她数了二十七下心跳。
昨夜是二十三下。
苏清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没睡着。
天亮得很早。
戈壁滩的春日从地平线上冒出第一缕白光的时候,前院已经响起了铁器碰撞的闷响。
赵铁柱站在院子中央。刀疤脸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大拇指在鼻尖上搓了两下,搓掉冻出来的鼻涕。
三十个流民扛着铁镐和铁锹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每个人腰间别着一个干饼。水壶挂在脖子上,里面是昨晚灌好的凉水。
鲁大石拄着粗木棍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粗麻绳和量尺叮当作响。半截炭笔别在耳朵后头,被风吹得歪了。他伸手按了按,没按正,也懒得管了。
队伍从客栈大门鱼贯而出。
脚步踩在干河道的碎石上。稀里哗啦的声响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老远。
一里半的路。走了不到一炷香。
碱滩到了。
白花花的盐碱霜铺满地面。日头刚冒出来,那层白壳反着光,刺眼。
鲁大石走到昨天标记的那个位置。他蹲下去。两只手扒开碱壳表层的碎渣。露出底下颜色偏深的湿土。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湿土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褐色的泥浆。
放进嘴里。
赵铁柱歪着头看他。
鲁大石嚼了两下。吐掉。
“苦味比昨天轻了一点。”
他又往左挪了半步。再抠一块。嚼。吐。
“这儿偏咸。”
往右挪。第三块。
“这块对了。苦头淡,带一丁点腥气。底下有活水的地方,土都是这个味。”
鲁大石站起来。从耳朵后头抽出炭笔。在脚下画了个圈。
“就这个位置。往下挖。”
赵铁柱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回头招呼人。
“前五个上镐。后面拿锹的等着。挖出来的土往北边堆。”
第一个汉子走上前。铁镐举过头顶。腰腹发力。猛的砸下去。
当。
火星子从镐尖上迸出来。碱壳硬得跟冻铁一个样。
镐尖只刨进去不到一寸。表面崩开一小片白色的碎壳。
汉子的两条胳膊从手腕一直麻到后脖颈。虎口被震得发红。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甩了甩手。举起来再砸。
当。
又是一寸。
“换!”
第二个人接过铁镐。脚底踩稳。抡圆了往下凿。
当。当。当。
三下下去。碱壳崩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