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是狼拉子沟,沟底的水源已经被北狄残兵的尸体污染了。
得另外找活水。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挖渠。
王师爷从塔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他抱着账本,苦着一张脸往上爬。梯子窄,他那身瘦骨头架子挤在两根横木之间,差点卡住。
“掌柜的。”
王师爷爬上来,喘了好几口粗气,把账本递过去。
“伤药没了。”
苏清婉接过账本翻开。
金创药:零。
止血散:零。
白布绷带:剩三卷,全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洗过的。
麻沸散:空瓶。
百年老山参:沈大夫那边留了两根须子。
苏清婉的手指在“零”字上停了一下。
她合上账本。
“沈大夫怎么说?”
王师爷往塔下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沈大夫说,就剩那两根参须,熬一碗汤都嫌稀。君爷的心脉全靠这东西吊着。断了药,三天之内就……”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苏清婉把蓝皮本子合上,啪的一声。
“后院马肉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斤出头。昨夜泼油用了一些脂肪,加上每天几千张嘴嚼,最多撑到……”
王师爷扒拉了两下算盘。
“四月中。”
苏清婉没接话。
她从塔上往下看。
地头那边,一个流民正用铁锹把一颗烧得发黑的头骨铲进犁沟里。
头骨滚了两下,卡在土坷垃中间,空洞的眼眶朝着天。
旁边经过的几个流民全部低着头,脚步加快,绕着那颗头骨走了一个大弯。
没人敢看第二眼。
苏清婉从塔上慢慢走下来。每一级台阶踩得都很重,膝盖还没消肿,骨头缝里的酸疼一阵接一阵的往上蹿。
走到前院的时候,她看见了李长青。
这人一夜没睡。
那件染了血的破皮袄裹在身上,兜里那半块青砖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站在前院正门口的土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慢慢扫过底下干活的流民。
那些扛着铁锹经过他面前的人,每一个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有个壮汉搬石头搬到一半,停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李长青的视线扫过去。
壮汉浑身一激灵,两手抓紧石头,埋头就走。
再没人敢停下来喘气。
苏清婉从他身后走过。
李长青转过头。
“种子够不够?”
“够。”
苏清婉没停步。
“药不够。”
李长青嘴唇动了一下。他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块青砖,又缩回来。
“周通那边……”
“等着。”
苏清婉丢下两个字,穿过前院拱门,走向后院。
天字号隔壁那间客房的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烈酒的辛辣味。
苏清婉推开门。
屋里的温度很高。四个火盆全烧着,红泥盆壁被烤得发烫。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
胸膛在起伏。
幅度极小。
每一次吸气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带着破损哨音的尾巴。
左肩那个裹了三层厚绷带的血洞还在往外渗液。最外层的白布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苏清婉走到床边坐下。
木凳的腿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刮擦。
她伸出右手,搭在君无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冰凉。
但脉搏在跳。
很慢。很弱。
一下,又一下。
苏清婉的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摩挲了两圈。
“药快断了。”
她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话。
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那一声一声沉重到发闷的喘息。
苏清婉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高大的轮廓。
“你再多撑几天。”
她把门带上。
走出后院的时候,沈灵霜从对面的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白色麻衣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袖口还是沾着没洗掉的黄药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