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把大块的砸碎!”
张大锤扔了一把石锤过去。
大头蹲下身,石锤抡圆了砸在半截烧焦的大腿骨上。骨头裂开,里面的骨髓早就被大火烧干了,碎成粉末混在黑土里。
旁边犁地的流民把这些碎骨和黑灰翻进冻土。铁犁划过去,把焦黑的残渣深深压进泥里。
黑色的土块翻上来,底下是红褐色的冻土层。
两种颜色搅在一起,被脚板踩实。
日头越升越高。
气温回暖。
壕沟里的血水开始融化,顺着地势低的方向慢慢往地头流。
苏清婉让人在地边上挖了三条浅渠,把血水全部引进新翻的田里。
一滴都没浪费。
到了晌午,墙外那片原本堆满焦尸的荒滩被清理干净。
上千具北狄兵的残骸全部翻进了土里。
新犁出来的地黑得发亮。
那里头掺着骨粉、血水、烧焦的油脂。
张大锤站在地头,两手叉腰,满脸都是黑灰和干汗。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
“这地种出来的粮食……能吃吗?”
大头蹲在旁边啃干饼。嘴里含着饼渣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
“管他呢。能长出苗就行。”
苏清婉在瞭望塔上把这一切看完。
她转身走下去,经过后院的时候在天字号隔壁那间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
里面极安静。
只有那一声一声沉重的呼吸。
苏清婉没进去。
她走回大堂,让王师爷把今天的出工人数和墙头损耗全部记上账。
王师爷蹲在柜台后面,苦着脸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掌柜的,床弩箭用掉了十七根。打铁棚那边说了,精钢箭头没料子了,只能用熟铁代。”
“先用着。”
苏清婉拨了两下算盘。
“活着比讲究重要。”
……
百里之外。
玉门关守备府。
正堂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那个从客栈被放回来的探子跪在青砖地上。他的膝盖磕在砖缝里,疼的两条腿不停的抖。后背的皮甲被沙地磨穿了,露出底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
他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北狄残兵冲锋,到马油浇人,到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单手劈碎四个穿甲的蛮子。
一个字都没敢漏。
最后,他说了苏清婉在他耳边讲的那番话。
堂上安静了很久。
周通坐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武官袍服,腰间的金带扣擦得发亮。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颧骨高,两鬓剃得干净。
他右手端着那个青花瓷茶杯。
手指收紧。
瓷杯在指缝里发出一声极其细碎的龟裂响。
裂纹从杯口蔓延到杯底。
碎瓷片扎进他的食指。血珠冒出来,滴在崭新的袍服上。
周通把碎成三瓣的茶杯放在桌面上。
瓷片在红木桌上滑出一道白印。
“那封信,走的什么路?”
探子的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
“她说……暗线商道。三天到京城。”
周通站起身。
他走到探子面前。
低头。
看着地上这个被吓得快要失禁的自己人。
“另外两个呢?”
探子的肩膀猛的缩了一下。
“死了。脖子上一刀。连气都没喘出来。”
周通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弹着左手手腕上的佛珠串。
珠子碰撞,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没有坐下。
站在桌边,看着那几片碎瓷和自己指头上的血。
“去把钱粮官叫来。”
周通吐出这句话的时候,两排后槽牙磨出了声响。
钱粮官是个矮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色吏袍,小跑着从偏院赶过来。
他跨进正堂的门槛,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扑在地上。
周通没看他。
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张铺满红木桌面的堪舆图前。
钱粮官扫了一眼桌上碎成三瓣的青花瓷杯和地上跪着的探子,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周大人。”
“库里还有多少粮?”
钱粮官从袖口摸出一本薄薄的账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