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邪的胸口还在起伏。
幅度极小。
但在跳。
天亮的时候,她松开了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十根指头全是僵的,弯都弯不过来。
她站起身,膝盖骨咔嗒响了两声,左腿完全麻了,往前迈步的时候差点栽进地上那滩干透的黑血里。
林婉儿蹲在门口打瞌睡,下巴磕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苏清婉从她身边跨过去,没叫醒她。
后院的天井里,日头刚刚冒出地平线。
光线是惨白的。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甜腻腻的,混着皮肉被高温烧熟后特有的油脂气。跟红柳烤肉的香味只差了一层,但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苏清婉走到后院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进嘴里。
水从嗓子眼滑下去,冰的。
她把瓢扔回缸里,抹了一把脸上干裂的皮。
转身往前院走。
前院的场面比她想的还难看。
青石板上到处是凝固的血块和碎肉。几根断掉的竹竿歪七扭八的倒在墙根下,竹竿前端绑的铁箭头上挂着一缕黑色的皮条。
那是人皮。
三口泼了热油的大铁锅还架在土台上,锅底的残渣被冷风吹干,结了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硬壳。
墙头上蹲着两个换防的流民。
他们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苏清婉走到正门。
那扇被攻城锤撞凹进去的包铁木门还勉强挂在门框上。铰链扭成了麻花,门板中央那条两指宽的裂缝能塞进一只手。
她推开半扇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停了两秒。
壕沟里堆满了尸体。
焦黑的、烧化的、被青石砸碎脑壳的、被铁蒺藜穿透脚板的。层层叠叠,摞了三四层。
墙根底下更恶心。
昨夜浇下去的马油混着黄沙,在高温中把贴着墙皮的北狄兵活活煎熟。那些尸体的姿势全是蜷缩的,手指死死抠在生铁墙皮上,十根指头的指甲全部脱落。
有的脸被烧没了,只剩一颗光溜溜的头骨,嘴张着,牙齿还是完整的。
苏清婉用袖子捂住口鼻。
戈壁滩的早春气温还低,但太阳一出来,这些尸体最多撑两天就会发臭。到时候苍蝇成堆,疫病跟着来,比北狄人的弯刀还要命。
她退回院子里。
“赵铁柱。”
赵铁柱正带着人搬前院地上的碎肉。他手里拿着一把破铁锹,铲一下扔进旁边的筐里。听到喊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跑过来。
“掌柜的。”
“去把张大锤和大头叫来。”
苏清婉转身走上瞭望塔的石梯。
梯子很窄,她两条腿还在打软,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杆一步步往上爬。爬到顶上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
站在高处往下看。
客栈外围的整片荒滩,全是战场的痕迹。
壕沟、焦尸、烧穿的攻城锤残骸、散落的弯刀和碎甲片。
远处的戈壁滩上还能看见几十个黑点。那是昨夜逃散的北狄溃兵丢掉的皮靴和铁盔。
张大锤、大头、赵铁柱先后到了塔下。
张大锤仰着头,脖子上的汗还没干。
“掌柜的,啥事?”
苏清婉双手搭在栏杆上。
“全员下地。”
张大锤挠了挠后脑勺,那头乱发里掉出一片干血痂。
“啊?这刚打完仗……”
“继续春耕。”
苏清婉指着墙外那片堆满焦尸的荒滩。
“把外头的死人铲起来。骨头也好,烧焦的烂肉也好,全部翻进冻土里。”
张大锤愣住了。
大头的圆脸上也僵了一下。
赵铁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往栏杆下走了两步,抬起下巴。
“掌柜的是说……拿死人当肥?”
“这戈壁滩的土硬的跟石头一样,盐碱重,种啥死啥。”
苏清婉的手指敲在栏杆上。
“但凡种过地的老把式都清楚,骨粉拌进土里能改地。骨头里的东西烧过以后反倒更容易被土吃进去。昨晚那一把火,替咱们省了碾骨的功夫。”
她顿了一下。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要吃咱们的肉。死了,就让他们的骨头替咱们养粮食。”
塔下安静了几息。
张大锤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了看大头。
大头没说话。他低着脑袋,两只手互相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