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锤转身去点人头,顺着石梯一步步跨上墙头。
隔壁客房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沈灵霜端着一个巨大的边缘破损的木盆走出来,盆里装满带着刺鼻烈酒味的黑红血水。
水面上飘着几块被生铁切坏的碎肉残渣,她径直走到院子边上的排沟处,把整盆血水直接泼了下去。
苏清婉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泼水声。
她拍了两下床板。转头看向正在清理火炉炭灰的林婉儿。
“过来。”
林婉儿放下火钳走近,苏清婉顺势牵过她那双满是细小裂口和炭灰的手,指腹在那些结了痂的伤痕上轻轻摩挲。
“瞧这手,都快裂成冻干的红萝卜了,疼不疼呀?”苏清婉放柔了嗓音,像是哄客栈后院那些没奶吃的羊羔子一般,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轻哄,乖一点,再帮姐姐最后这个忙。
把这张床往墙根那边挪半尺,推好了,待会儿我让沈大夫给你拿最好的药膏抹一抹,很快就不疼了,好不好?
林婉儿没有任何废话。这床是厚实的硬木打造,分量极重。她双手死死扣住床板外沿,憋红了整张脸,腰腹发力。
硬生生拖着床腿在青石砖上蹭出半尺远。木头摩擦石头发出极其刺耳的滞涩声。
床头彻底贴死在右侧的木板墙上。
一墙之隔。就是君无邪躺着的那张红木宽榻。
苏清婉慢慢平躺下。她把身体偏向右侧,左耳完全贴附在冰凉的木质墙板上。
木板传递着隔壁的细微震动。
墙那边非常安静。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苏清婉捕捉到了一阵极具规律的响动。
那是极其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破损般的轻微哨音。呼气时,两排牙齿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麻沸散的药效正在消退。生刮骨肉的痛苦全面反扑。
苏清婉闭上眼睛。右手藏在被子里。手指在虚空中跟着墙那边的呼吸起伏。只要这喘气的声音没停。那头不知道喊疼的蛮牛就死不了。
她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沉重的呼吸声中,彻底松软下来。
后院的牲口棚边。
张奎正带着七八个黑骑兵清理战马。五十匹从北狄人手里缴获的快马拴在粗木桩上。
张奎单手提着一把半尺长的大号切草刀。刀柄用粗麻绳缠绕了十几圈。
一块宽大的硬木墩子上堆满从附近荒滩拔来的干枯芨芨草。
张奎右臂高高举起切草刀。手腕下压,狠狠劈下。
咔嚓。刀刃切断枯草,重重斩进木墩子寸许深。木屑飞出。
他动作快得出奇,连续起落。长草全部变成寸长的短节。
旁边一个老兵端起箩筐,把短草装满,直接倒进长条形的石头马槽里。接着撒上两把发黄的粗盐和几捧干黄豆。
马匹低下头,大口抢食,鼻孔里喷出白气。
“喂足料。把马掌的铁钉全部敲实。”张奎用麻布衣袖擦掉额头冒出的热汗。把切草刀扔在草堆上。“大漠里的活水快没了。周通的兵随时会反扑过来。战马必须全天挂着鞍子备好。”
黑骑兵们全部沉默,加快了手里拉紧皮带的动作。
太阳快速沉下地平线。戈壁滩上的光线在半柱香内消失干净。
黑暗迅速吞噬了这座孤岛般的客栈。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敲打在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清婉在噩梦与现实的边缘反复挣扎,她烧得意识模糊,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墙板,仿佛只有在那若有若无的沉重呼吸声中,才能勉强抓住一点活下去的依凭。
一墙之隔,君无邪仰躺在宽榻上,那条被生生扯下的神机臂像一块冰冷的废铁丢在脚边。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即便在昏死中,他的右手仍死死扣入羊毛毯的缝隙,指关节因为极度脱力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
沈灵霜提着药箱在两间屋子间快步走动,白色的麻衣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她每一次推开房门,那股刺鼻的浓烈苦药味就会被夜风带进走廊,又很快被更浓郁的血腥气压了过去。
前院,李长青守着那一豆快要燃尽的油灯,手里反复掂量着那半块青砖。
他面前摊开的是王师爷连夜整理出来的难民名册。
他盯着名册上那一个个模糊的名字,眼底爬满了密集的血丝。
这一夜,他在跟死神赛跑,要在这天亮之前,把这几千个人的心气儿,用那种血淋淋的铁律一寸一寸地焊死在骨头里。
守夜人的火把在土墙上忽明忽暗,映射出张大锤那如同铁塔般紧绷的背影,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