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防线内外,陷入一种极度的死寂。只有火堆里的木柴还在噼啪燃烧。
夯土墙上,几百个流民呆滞地望着远处的沙尘。
一块带血的破砖头从某个流民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这声脆响打破了平衡。所有站着的人瞬间抽空了力气,瘫软在血泥里。
大头手里还攥着半截北狄人的断臂。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栽倒在泥水里。
泥浆飞溅。呼噜声在他倒地的一瞬就响了起来。
张奎满身是血地从尸堆里爬出。他双手握着厚背刀的刀柄死死支撑着身体,视线散漫无焦。
正门豁口处。君无邪静立在两人高的尸山上。
确认敌军彻底消失后,他缓缓拔出插在泥里的卷刃玄铁陌刀。
肌肉在连续五个时辰的极度紧绷后突然松懈。那条卡死的精钢神机臂因为严重过载,连接处的血肉直接崩裂开来。
一长串暗红的血珠顺着铁甲缝隙狂涌而出。
君无邪咬紧牙关,单膝重重跪在尸山上,压碎了一具北狄骑兵的胸骨。
中央最高处的箭塔上。
苏清婉一直死死捏在手里的红色指挥小旗悄然松开。
小旗顺着木板缝隙滑落,直直掉进底下的泥水坑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老鬼瘸着腿正在搬运残肢。察觉到头顶的异样,他猛地抬头望去。
苏清婉站在箭塔边缘。她面部呈现出一种极度异常的死灰夹杂着不规则的潮红。
嘴唇干裂,外翻的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她身体前倾,失去平衡,直接从两丈高的木塔上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掌柜的!”
老鬼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喉音劈裂。
这声嘶吼刺破了落马坡的寂静。
君无邪猛地抬起头。
他连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都顾不上。整个人从两米高的尸山上直接跃下。
双脚落地,在满地带血的泥泞中滑行出数米远的深沟。
仅剩的右手在半空中精准探出。稳稳接住了急速坠落的苏清婉。
巨大的下坠冲力压得君无邪右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将苏清婉抱在怀里。入手极度滚烫。
苏清婉的体温高得吓人。额头满是冰冷的虚汗,呼吸微弱得几乎连胸膛的起伏都看不见。
客栈外围瘫倒的流民们纷纷转过头。
那个每天拿着银算盘、定下生死规矩的女人倒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刚放松下来的客栈瞬间陷入另一种恐慌。
死一千个人,落马坡的防线扛得住。
但苏清婉倒下,这座客栈就没主事的人了。
沈灵霜提着紫檀木药箱踩着血水冲出后院。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几具死尸,大步跑到君无邪面前。
“放平!”沈灵霜吐出两个字。
君无邪动作极快,用仅剩的右手揽着苏清婉的肩膀,将她平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板上。
沈灵霜一把扯开苏清婉领口的盘扣。三根手指并拢,重重搭在她的颈动脉处。
脉搏跳动极其微弱。
沈灵霜转过头,脸色发青。
“高烧三天,寒邪入体,心脉几近衰竭。”
“她这三天纯粹是拿命在熬。”
周围死寂无声。王师爷瘫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的半块带血青砖掉在地上。
没有了那个算盘声,几千张嘴马上就会变成吃人的野兽。
“青黛!”沈灵霜转头大喝。
小丫头背着巨大的药包跑了过来。
“去烧最热的滚水!找最烈的酒!”沈灵霜快速打开药箱暗格,抽出三根三寸长的银针。
“老鬼!去库房扒两件干爽的厚羊皮裘来!快!”
“再拖半个时辰,这人救不活了!”
老鬼二话不说,拖着那条中箭的瘸腿,一瘸一拐地往后院库房狂奔。
君无邪死死盯着苏清婉紧闭的双眼。
他单手将玄铁陌刀倒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刀锋入土三寸。
“治好她。”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沈灵霜没有接话。手里的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苏清婉胸前的神门穴。
指尖捻动,黑血顺着针孔溢出。
大堂内,苏清婉被君无邪单手抱起,安置在仅存的一张完好床榻上。
沈灵霜带着几个学徒开始用烈酒擦拭苏清婉的额头和关节。
林婉儿满手是血地走进来。她刚缝完三十多个伤兵的肚子。
看到躺在床上的苏清婉,林婉儿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