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的戈壁冷风停了。
后院那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彻底熄灭。
几千个流民和残兵蹲在满地带血的泥水里。
手里的粗瓷海碗被舔的干干净净。
碗底的马肉渣子一点没剩。
所有人全不出声,大批青壮拿着劈卷刃的柴刀和生锈的铁锹,在墙角的青砖上往返刮擦,刺耳的磨铁声连成一片。
苏清婉站在大堂的石阶上,她手里拿着一盏防风油灯,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片苍白。
库房已经空了。石头、滚木、精钢箭、粮食,连一根多余的柴火棍都找不出来。
老鬼从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滑下来。
落地时右腿打了个软。
他没有拿武器,只是快步走到苏清婉跟前。
“没动静。”老鬼压低声音。
苏清婉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白天折损了两三千人,换做普通军队早就拔营退兵。
北狄左贤王赫连苍偏偏把一万多主力就扎在三十丈外,不生火,不吹号。
“张奎。”苏清婉转头。
张奎靠在柱子上,斩马刀抱在怀里,听到声音,他立刻站直身板。
“让所有人站起来。把手里的家伙攥死。”苏清婉语气冷硬。“他们要趁黑摸上来。”
话音刚落。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那是粗布包裹马蹄铁踩在冻土上的动静,没有火把,没有战吼。
一万名北狄重骑兵和步兵混编,借着黑夜的掩护,直接压到了拒马沟边缘。
“点火!”苏清婉大喊。
大头抡起手里的火把,重重扔向墙外的柴堆。
轰。事先泼了火油的烂木头瞬间引燃。火光冲天而起,把客栈前方十丈的距离照的透亮。
火光亮起的瞬间,墙头上的流民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北狄重甲兵已经填满了视线。他们手里扛着连在一起的厚重生铁宽盾。
盾牌互相搭接,在拒马沟的深坑上方硬生生铺出一条平坦的铁桥。
后面的北狄重甲兵踩着盾牌,双手举着包了湿牛皮的木梯,直奔夯土墙冲过来。
“砸!”张大锤暴喝出声。
流民们抱起脚边最后剩下的碎土块和破木头往下扔。
土块砸在湿牛皮上,发出闷响,直接弹开,根本无法对下面的重甲兵造成任何伤害。
木梯重重搭在墙头油壳胶甲脱落的缺口处。
几十个北狄兵顺着梯子往上爬。
鲁大石趴在右侧城墙的地上。他耳朵贴着青砖。
咔嚓。咔嚓。
夯土层内部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白天的重木撞击早就把里面的龙骨震碎。
现在梯子搭上来,几百人的重量同时压在一面墙上。
“要塌!退后!”鲁大石扯破嗓子大吼。他手脚并用往后连滚带爬。
张奎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旁边两个吓傻的流民后衣领,往后用力一甩。
轰隆!
右侧两丈高的夯土墙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
一大段长达五丈的墙体彻底崩解,黄土、碎石混着木头龙骨向下坍塌。
十几个没来得及跑的流民和正在攀爬的北狄兵一起被埋进厚重的土石堆里,瞬间没动静了。
巨大的缺口彻底暴露。客栈的右翼防线被强行撕开。
缺口外的北狄兵发出狼嚎般的欢呼。
成百上千的人踩着坍塌的土堆,挥舞着弯刀和短斧往里冲。
“黑骑!堵上!”张奎眼睛瞬间红了。
他举起厚背斩马刀,第一个从废墟上迎面冲上去。
刀刃劈在最前面一个北狄兵的头盔上,火星四溅。
张奎手腕反转,刀尖直接顺着头盔下沿的缝隙扎进去。
血液喷在张奎的脸上。
他一脚踹翻尸体,身后剩下的不到一百名黑骑全部涌入缺口。
大头光着膀子,双手握住三百斤的狼牙棒。
他站在缺口正中央,腰腹下沉,狼牙棒左右横扫。
沉重的钝器砸碎了三个北狄兵的胸骨,但北狄人太多了,四把弯刀同时砍在大头的后背上,粗糙的皮肉翻卷,血水流淌。
大头闷哼一声,根本不回头,双手死死握住狼牙棒继续往前推。
防线在崩溃边缘疯狂摇摆。
李长青站在缺口内侧的石阶上,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早已变成黑红色,他手里攥着那把短匕首。
一个北狄兵越过大头的防线,直接扑向大堂门口。
手里的生铁大斧对准李长青的脑袋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