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黄沙吹过落马坡。
归鸿客栈外的开阔地上,燃起了三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火苗窜起两米多高,把周围的夜色烧得通红。
三千多名难民挤在火堆旁。
空气中飘荡着煮烂的黑豆和熬化的猪油香味。
饱食后的难民们打着响亮的饱嗝,有的靠在同伴背上揉着发胀的肚皮。
火圈之外,是无尽的黑暗。
那是随时可能钻出北狄铁骑的死亡地带。
这群人脖子上挂着客栈发的木牌,手里的破碗还残留着肉汤的温度,双腿却在寒风中不受控制的打颤。
客栈大堂内。
中央的巨型火塘烧得正旺。
粗大的松木块劈啪作响。
火星子溅落在一旁的青砖上,瞬间熄灭。
苏清婉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粗茶。
大堂两侧站满了人。
这些都是归鸿客栈核心成员。
王师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连滚带爬的扑到火塘边。
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青砖上。
双臂死死抱住那把被盘得发亮的红木算盘。
鼻孔里吹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随着他的抽噎,鼻涕泡啪的破裂。
“掌柜的啊!没余粮了!”
王师爷扯开破锣嗓子嚎啕大哭。
他把一本沾满油污的厚账册摊开在地上。
干瘦的手指头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上用力戳点。
纸页被他戳出了几个大洞。
“客栈一千八百人口!”
“加上外头三千多干活的人!”
“将近五千张嘴啊!”
王师爷急的直拍大腿,连连跺脚。
“按现在的敞开供应法,地窖里的存粮最多只够撑三天!”
大堂内的空气安静的可怕。
老陈坐在一张矮凳上。
手里拿着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
刀刃在石头上摩擦的刺耳声戛然而止。
剔骨刀停在半空。
张奎坐在下首的木椅上。
他端着粗瓷茶碗的右手猛然发力。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青色血管凸出皮肤表面。
大头蹲在门槛边。
粗壮的胳膊抱着那根沾着碎肉的狼牙棒。
听到没粮了,大头吧嗒了一下嘴里的肉味,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三天。
五千人。
这点粮食连个塞牙缝都不够。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火塘里的木柴燃烧声。
一把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李长青站了起来。
他低头拽了拽那身皱巴巴的青布儒衫。
把袖口扯平。
腰背挺得笔直。
下巴高高抬起。
李长青伸手探入宽大的袖筒。
摸索了片刻。
掏出一封厚重的牛皮纸信函。
信口用红色的火漆封死。
上面印着探花郎的私印。
啪。
李长青把信函重重的拍在木桌面上。
“苏掌柜放心。”
李长青环顾四周。
视线在那些粗鲁的武夫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官已修书一封,走八百里加急!”
“向朝廷言明此地危局!”
“勒令玉门关调拨十万担军粮来救急!”
李长青把双手背在身后。
摆出了一副运筹帷幄的朝廷命官姿态。
“只要撑到朝廷王师一到!”
“本官保你们个个都有封赏!”
他停下话头。
预想中那些流民跪地磕头、感恩戴德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大堂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君无邪靠在角落的阴影里。
那把六尺长的玄铁陌刀倒插在脚边。
乌黑的神机铁臂垂在身侧。
他半眯着眼,直视李长青的脖颈。
那是活人打量待宰牲畜的看点。
苏清婉垂下眼睑。
端起那杯凉茶。
轻轻吹开上面浮着的茶叶沫子。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唇缝里溢出。
“李探花。”
苏清婉放下茶杯。
瓷底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