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声音把正在整理纱布的小学徒吓了一跳。
沈灵霜抬起头。她迎着苏清婉的目光。没有退让。
苏清婉指着不远处挂在半空的那具尸体。“看见那个吊着的东西了吗。”苏清婉的语气毫无波澜。
沈灵霜点点头。“看到了。”
苏清婉把手收回来。
“这只是翻出来的四条杂鱼。”
“几千个人混在一起。”
“陆大海留下的钉子绝对不止这四个。”
“你在这里看病摸骨。”
“除了筛查拉肚子的。”
“还得看他们手上的茧子。”
苏清婉顿了一下。
“握锄头的和握刀的。”
“你比我清楚。”
沈灵霜把面前的几块干净麻布叠平整。
“医者只救人,不拔刀。”
沈灵霜把一块干净麻布递给旁边的小丫头青黛,语气清冷,却透着分明的是非观。
“但若是留着这些豺狼。”
“迟早会咬死我拼命救下的羊。”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对上苏清婉。
“凡是摸出虎口和指腹带兵刃老茧的。”
“我会发给他们一块缺角的木牌。”
沈灵霜声音清冷。
“看病、筛人,是我的事。”
“但杀人,是你的事。”
“那些做了记号的钉子。”
“归你处理。”
两人达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这种乱世里的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废话。
苏清婉转身走向大堂。队伍重新开始蠕动。经过刚才的见血杀人,剩下的难民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头扛着狼牙棒在通道口溜达。
张老头那边已经乐开了花,收缴上来的铁器堆积成山。
张老头坐在土堆上,他手里拿着个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嘴里发出啊啊的笑声。
鲁大石带着几个刚挑出来的泥瓦匠走过来挑锅。
张老头很不情愿,大头走过来,单手把张老头提到一边,另一只手随便抓起五六口大黑锅,转身就往后院灶房走。
后院,热气蒸腾。
老陈光着膀子,正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来回搅动。
肉香混着豆香,顺着风飘到了客栈外面。
那些正在排队的难民,肚子里的打鼓声连成了一片。
有个老头实在撑不住了,眼睛一翻晕倒在地上。
沈灵霜立刻上前,她把手指搭在老头的脖子上。“饿的。”
沈灵霜看向大头,大头心领神会,转身跑到后院,端来一小碗漂着油花的黑豆汤。
小丫头青黛接过去,拿个木勺子,一点点撬开老头的嘴,把汤灌了进去。
老头猛地睁开眼,他闻到了肉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抢过那个空碗,连碗底的豆渣都舔的发亮。
周围的人眼都红了,要不是有张奎带着黑骑在那镇着,这群人早就冲上去抢锅了。
在破木桌的一角,林婉儿正缩在阴影里,手指由于恐惧还在微微颤抖。
沈灵霜忙完回头,正看见她盯着那些难民发怔,眼神里满是破碎后的迷茫。
沈灵霜没有叫她去干那些粗活,而是拉过一张小凳,将一叠被洗得有些发硬的旧布条放在她面前。
“帮我个忙。”沈灵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在靠近林婉儿时压低了几分,带出一种莫名让人安定的医者气息,“把这些布条按寸口宽撕开,不用太齐整,只要断口干脆就行。”
林婉儿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儿一般,对上沈灵霜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她嗫嚅着点点头,伸出那双往日里只用来弹琴扑蝶的手,笨拙地抓住了布片。
沈灵霜见她指尖发白,从药箱暗格里摸出一块被细布包着的薄糖片,不经意地塞进林婉儿嘴里。
“含着,心里就不慌了。”沈灵霜的手指轻触过林婉儿冰凉的手背,带着些许常年摆弄草药的清苦味,“你是苏姐姐护着的人,在这儿,没人敢冲撞你。”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林婉儿原本空洞的眼眸里慢慢恢复了几分神采。
她咬着唇,开始学着小学徒的样子,虽然动作慢,却异常专注地撕扯着布条。
沈灵霜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却又拼命寻找支点的模样,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转身,重新投身到那密密麻麻的难民潮筛选中去。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戈壁滩吞没。
客栈外面燃起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那片开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