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看着那两人狼狈的背影收回视线,向侧边退开半步,让出通道,冲着身后敞开的客栈大门抬了抬下巴。
“进去。”
沈灵霜没客套,提着药箱,带着三个学徒护着那个重伤的孩子,跨过了客栈高高的门槛。
后方。
吴长拖着那条残腿,走到门前却停住了脚。
几十个伤兵也跟着停在门外。
队伍没乱。
虽然每个人都累得打晃,有人只能靠着身旁的兄弟搀扶才能站直。
但他们排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整齐方阵。
吴长没看苏清婉。
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微微侧转,死死盯住站在门道阴影里的那个高大男人。
君无邪单手提着陌刀。
乌黑的金属铁臂在微弱的光线下透着冷厉的寒光。
吴长抽了抽鼻子。
戈壁滩上的风沙味很大。
气流里还夹杂着几千难民身上的酸臭味。
吴长却闻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的血腥气。
那绝非刚杀过一两个人留下的残味。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尸血里滚了千百遍,融进骨缝里的煞气。
这种味道。
只有真正上过战场活到最后的老兵油子才能分辨。
当啷。
吴长把手里那半截卷了刃的断刀扔在石板上。
他挺起一直佝偻着的脊背。
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仅剩的右手抬起,猛地拍向左胸。
啪。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雍军礼。
吴长没有对苏清婉行礼,也没有搭理李长青那个探花郎。
他面向那面猎猎作响的“死战”大旗。
面向大旗下的君无邪。
“碎叶城守军,左卫营第九卫,百夫长吴长!”
吴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吼了出来。
“携残部五十二人,向将军复命!”
这一声吼,破了音。
却震得门外几千难民鸦雀无声。
身后的五十二个伤兵,纷纷举起仅剩的手。
没了腿的靠单腿立定,用木棍杵着地。
瞎了眼的把头扭向传音的方向。
啪、啪、啪。
五十二只手,整齐划一拍击在各自的左胸上。
泥垢横飞。
血痂崩裂。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股悍不畏死的行伍军风,硬生生把这乱哄哄的难民潮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是被大雍朝廷抛弃的废料。
是被陆大海丢下用来阻挡北狄人马蹄的肉盾。
但在这一刻。
他们找回了魂。
君无邪站在台阶上。
脸部肌肉没有任何波动。
提着陌刀的右手大拇指在刀格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下巴微收,幅度极小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抬手回礼,也没有报出名号。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吴长却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
紧绷的脸皮扯开,露出满口黄牙。
老兵之间不需要废话。
对方接了这个礼。
就意味着承认了他们的兵籍,接纳了这五十多把生锈的刀。
“进门。”
吴长转头对着身后一挥手。
五十二个伤兵相互搀扶着,跨过门槛。
苏清婉站在一旁,把腰间的银算盘拨拉得啪啪响。
“张奎。”
苏清婉喊了一个名字。
穿着锁子甲的张奎纵马从队列里走出。
“给这五十二个人发刀。”
苏清婉指着那群伤兵。
“这批人归赵铁柱管,补进床弩营和城墙防线。一人发两个肉面馍,吃饱了再去接防。”
张奎立刻领命。
招呼手下带着吴长等人往后院走。
吴长那群伤兵听到“肉面馍”三个字,喉结剧烈滚动,回头望向苏清婉的姿态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忠诚。
这世道,给肉吃,就是再生父母。
难民群里起了骚动。
那可是实打实的白面肉饼。
就这么分给了一群残废。
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到前面,伸长了脖子往里探头探脑。
“咱们也有肉饼吃不?”
一个汉子喊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尖直接越过了红柳枝。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