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门敞开着。
拓跋烈是被手下抬着出的大门。
拓跋烈被人架着,两只胳膊上了夹板,吊在脖子上,随着步伐晃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胸口的断骨,疼出一身冷汗。
身后跟着几十个残兵败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两个蓝布袋子。
这几十个残兵败将,走得极其狼狈。没人敢回头看那座客栈一眼,生怕那个单手就能把人拍进土里的煞星反悔。
大头蹲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
手里抓着个脸盆大的肉夹馍,那是昨晚庆功宴剩的。他吃得满嘴是油,两腮鼓得像塞了两颗大核桃。
看见拓跋烈路过,大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张油乎乎的大脸凑了过去。
“嗝。”
大头打了个饱嗝。
意思很明显:吃点?
“走。”
拓跋烈看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锅盔,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些人干瘪的肚皮。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沙子。
羞辱。
但这羞辱不是对方给的,是肚子里的饥火给的。
拓跋烈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转过头不再看。
这客栈里不仅有那个单手劈碎钢刀的怪物,还有吃不完的粮。
这仗,输得不冤。
……
后院。
那一排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偏房,现在成了临时伤兵营。
血水顺着门槛流出来,积在低洼处,变成了黑红色。
林婉儿端着一个木盆从屋里走出来。
盆里全是换下来的黑纱布,水浑浊不堪。
她那身曾经视若珍宝的罗裙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药渣。
头发也没梳那个繁复的发髻,只是随便用根筷子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汗水粘住。
她把盆里的脏水泼进排水沟。
哗啦。
动作熟练,甚至有些粗鲁。
再没有当初在京城那种看见一只死蚂蚁都要惊呼半天的娇气。
昨晚,她亲手按住一个被砍断腿的流民,看着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在剧痛中把那块用来咬的木头咬得粉碎。
她没哭。
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
只是机械地把止血的草木灰按进那个还在喷血的伤口里,直到那血不再往外涌。
苏清婉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她看着林婉儿把盆放下,转身又要往满是哀嚎声的屋里钻。
“歇会儿。”
苏清婉喊住她。
林婉儿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赵铁柱醒了,一直嚷嚷着要走。”
林婉儿的声音很哑,那是昨晚被烟熏火燎后的动静。
“他是条汉子,昨晚为了护着身后那个叫二狗的孩子,硬扛了一刀。”
“你去看看吧。”
说完,她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苏清婉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转身走向最里面那间单独辟出来的屋子。
……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纸糊了两层,挡住了外头的风,也挡住了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疮药味,混着烈酒的辛辣。
赵铁柱躺在木板床上。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左边的肩膀空荡荡的,袖管被人剪掉了,那一团厚重的纱布下,是永远失去的手臂。
听到脚步声,赵铁柱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喜欢跟人吹牛的眼睛,此刻全是死灰。
他看见苏清婉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稍微一动,断口处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又重重砸回床上。
“别动。”
苏清婉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掌柜的……”
赵铁柱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给俺点盘缠吧。”
他盯着房顶上那根发黑的横梁,不敢看苏清婉。
“俺废了。”
“没了一只手,拉不开弓,提不动刀,连个独轮车都推不稳。”
“留在这儿,就是个吃白食的累赘。”
“俺赵铁柱这辈子没欠过谁的情,不想最后这点脸面也没了。”
这话说得硬气,却透着股绝望。
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武夫来说,残废比死还难受。
苏清婉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拓跋烈刚签的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