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爷刚伺候完那位被牛粪熏吐了的探花郎,这会儿正躲在柜台后面喝茶压惊。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扒拉着算盘,突然感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头,正对上苏清婉那张没表情的脸。
“掌柜的?”
“去库房,把那面旗找出来。”
“旗?”
王师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刘雄当初挂在校场上那面?”
“对。”
苏清婉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把灰抖干净,挂到地头最高的那个土堆上去。”
王师爷不敢多问,把算盘往怀里一揣,一溜烟钻进了满是灰尘的杂物间。
片刻后。
一面破旧的大旗在戈壁滩的风中展开。
旗面有些褪色,边角被风扯成了碎布条,但上面那个巨大的“刘”字被墨水涂掉,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犯我客栈虽远必诛。
风很大。
旗杆被吹得咯吱作响。
苏清婉站在旗杆下,把头发随手挽紧。
她看向张奎。
“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
苏清婉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去。
“告诉他们,不想死,就把这地给我当成练兵场。”
张奎正在地里指挥人搬石头,听了这话,把手里的图纸一卷。
他懂了。
这是要亮肌肉。
“全员听令!”
张奎跳上一块大青石,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原本还在埋头苦干的一千多号人停下动作,纷纷抬头。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张奎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背拍得啪啪响。
“五人一组,列阵!”
“这是在地里,不是在炕头上!拿锄头的手别给老子发软!”
那些老兵油子反应最快。
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被唤醒,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靠拢。
锄头、铁锹、木棍,被他们扛在肩上,像是扛着长枪大戟。
“开耕!”
张奎长刀一挥。
这一次,没人再喊什么“嘿哟嘿哟”的劳动号子。
“杀!”
一千五百个喉咙同时炸响。
锄头落下。
咚。
地面震颤。
“杀!”
锄头扬起,再落下。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乱。
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连成一片,尘土腾空而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黄色的土墙。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随着每一次锄头的落下,在这片荒滩上弥漫开来。
大头站在最前面。
他把身上的羊皮袄一扯,露出那一身黑黝黝、满是伤疤的腱子肉。
他没用牛。
几百斤重的特制铁犁被他扛在肩上,粗大的麻绳勒进皮肉里。
“起!”
大头暴喝一声。
双腿猛地蹬地,脚下的冻土直接炸开两个坑。
铁犁动了。
巨大的犁铧切开坚硬的戈壁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头大步流星地往前冲。
他就像一台人形的推土机,身后犁出的深沟笔直地延伸出去,黑褐色的泥土翻卷着,带着刚出土的腥气。
没有任何技巧。
纯粹的力量。
那种视觉冲击力,比千军万马还要让人胆寒。
君无邪从客栈里走出来。
他没去地里。
他单手提着那把陌刀,径直走到苏清婉身边,站在那面大旗下。
他闭上眼。
狂风掀起他的左袖,那只漆黑狰狞的神机臂暴露在日光下,冷硬的金属线条泛着森然寒芒,不动如山。
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凶兵。
那种无形的压力,以旗杆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
西北角,乱石滩。
几块巨大的风蚀岩缝隙里。
三个黑影趴在沙窝里,身上的伪装色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
“咕咚。”
中间那个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伸手去擦。
透过岩石的缝隙,他看到了那面招展的大旗。
听到了那震天的“杀”声。
更看到了那个拉着几百斤铁犁狂奔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