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汗味,在荒滩上蒸腾。
李长青提着那件绯红官袍的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头走。
他走得很小心,专门挑着那些还有干草甸子的地方落脚,生怕那双千层底的官靴沾上一点泥星子。
王师爷跟在他后头,怀里抱着个茶壶,一脸的谄媚。
“大人,您慢点,这地不平。”
李长青在那垄刚翻出来的黑土前停下。
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瘾又犯了。
“咳咳。”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视察民情的架势。
“这沟……挖得不直啊。”
他指着大头刚犁出来的那道深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按《齐民要术》上说,耕者需直,直则气顺,气顺则苗壮。”
李长青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这帮粗人,这就是瞎胡闹。如此弯弯曲曲,有辱斯文,更有辱大雍的体面。”
正在前面拉犁的大头停下了脚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细皮嫩肉的探花郎。
刚才那头牛虽然服了软,但还是有些犟,再加上地底下的石头硬,这犁确实走得有点歪。
“那你来?”
大头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李长青被噎了一下。
“本官是读书人,那是劳心的!”
李长青把袖子一甩,刚要再引经据典教训两句。
那头刚被大头教训过的公牛突然打了个响鼻。
噗。
一坨冒着热气的牛粪,随着牛尾巴的一甩,精准地糊在了李长青那件干净的官袍上。
甚至有几点溅到了他的脸上。
那股子青草发酵后的酸臭味,瞬间钻进了鼻孔。
“呕——”
李长青脸色煞白,直接干呕了一声。
李长青那件官袍算是彻底废了。
牛粪顺着绯色的绸缎滑下来,留下一道黄绿色的印记,味道在正午的日头下一蒸,那酸爽劲儿直冲天灵盖。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笑什么笑!”李长青气急败坏地跳着脚,一边用袖子胡乱擦拭,一边往后退,“有辱斯文!这是……这是对朝廷命官的亵渎!”
大头根本没搭理他。
他重新把牵引绳往肩膀上一挂,脚底板在泥地里踩实。
“驾!”
那头刚才还要顶人的蛮牛,此刻老实得像个孙子,顺着大头的劲儿往前迈步。
犁铧切开冻土的咔嚓声,盖过了李长青的叫骂。
李长青见没人理会,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挂不住,刚想再摆摆官威,王师爷这就非常有眼力见地凑了上来。
“大人,大人快去换了吧。”王师爷捏着鼻子,把手里那把折扇递过去挡着,“这味儿确实冲,别熏坏了您的贵体。”
李长青借坡下驴,最后瞪了一眼大头的后背,甩着袖子狼狈地往客栈跑。
苏清婉站在高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手里的蓝皮本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告诉鲁大石,那几头牛的牛鼻环今晚必须穿上。”
苏清婉转身对身后的老陈吩咐,“大头能按住它一次,按不住一辈子。畜生就是畜生,得上了环才听话。”
……
客栈两里外,西北方向的一处风蚀岩高坡。
这里是戈壁滩的一处死角,背阴,风硬。
泥鳅整个人趴在沙窝子里,身上盖着一层枯黄的芨芨草。
他一动不动已经趴了两个时辰。
沙砾透过单薄的衣裳硌着肚皮,又冷又硬,但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这一手“龟息”的本事虽然练得不到家,但也足够用了。
泥鳅没看客栈那边热火朝天的春耕景象。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一处凹陷。
那里是一片乱石滩,平时连野狗都不去。
但就在刚才,一抹极不显眼的反光在那里闪了一下。
很短。
像是鱼鳞在水里翻了个身。
泥鳅屏住呼吸,把身体往沙子里缩得更深了些。
那不是石头反光。
那是刀。
草原上特有的弯刀,刀身弧度大,只有在特定的角度迎着日头,才会折射出那种惨白的光。
有人在监视客栈。
而且不止一个。
那个凹陷处偶尔有黑影晃动,动作很轻,显然是行家。
泥鳅慢慢把手缩回来,按住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