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号人早已在客栈外那片低洼地集结完毕。
没有击鼓,没有号角,只有铁锹撞击石头的脆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地太硬了。
表层的冻土刚化了一半,底下全是纠结在一起的骆驼刺根系,混着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一锄头下去,火星子乱冒,震得人虎口发麻,翻出来的土只有浅浅一层。
那是戈壁滩千百年来板结的死皮。
“这怎么弄?”
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把手里的木犁往地上一扔。
他手里这玩意儿是张老头和鲁大石昨晚连夜带人赶制的,也就是几块硬木板拼凑加上个打磨过的铁片。
“咱们又没牲口,光靠人拉?这得拉到猴年马月去?”
老兵油子看着手里磨出的血泡,在那儿发牢骚。
周围几个刚有了点干劲的流民也停了手,面面相觑。
人力胜不过天力,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认知。
张奎没说话。
他走到地头,一把扯掉身上的羊皮袄,露出一身精瘦却如铁条般拧紧的腱子肉。
寒风一吹,他身上腾起一股热气。
张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麻绳,在肩膀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那是木犁的牵引绳。
“驾!”
张奎低吼一声,身子猛地前倾,两只脚深深蹬进碎石堆里。
绳子瞬间绷得笔直,勒进他肩膀的皮肉里,瞬间泛起紫红的印子。
吱嘎——
简易木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纹丝不动的犁铧,硬生生切开了板结的土层,翻起一块黑褐色的泥块。
张奎一步一个脚印,拖着那个重达百斤的木犁往前走。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炸开。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还没落地就被冷风吹干。
但他没停。
一步,两步。
一条黑色的垄沟在他身后延伸。
那个老兵油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光着膀子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个用来偷懒的脸盆。
脸上火辣辣的。
“妈的,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这帮挖石头的。”
老兵油子啐了一口唾沫,把羊皮袄一脱,狠狠摔在地上。
“兄弟们!把绳子套上!”
“咱们是正规军!是陷阵营的种!哪怕是拉犁,也得比这帮流民拉得直!”
几十个兵痞也不废话,纷纷脱了上衣,五六个人一组,拽起绳子就开始吼。
“起——!”
号子声此起彼伏,把这片死寂的荒原震得直颤。
苏清婉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她没看那些人,目光投向了客栈的牲口棚。
“把那几个牛牵出来。”
老陈带着几个腿脚利索的杂役,费力地拽着几根粗麻绳。
绳子那头,是六头膘肥体壮的黄牛。
这是张奎从黑水部换回来的。
不是中原那种温顺的耕牛,是常年在草原上散养、跟狼群斗过的半野牛。
那牛眼珠子发红,鼻孔里喷着白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
刚一出棚子,那股子野性就压不住了。
“小心!”
负责牵头牛的一个老兵喊了一嗓子。
那头公牛猛地一甩脖子,牛角正好顶在老兵的大腿上。
老兵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牛群受了惊,开始乱撞。
原本排好的犁地队伍瞬间乱了套,人群尖叫着往两边躲。
那头领头的公牛挣脱了绳索,低着头,两只尖锐的牛角对准了苏清婉的方向,后蹄猛蹬,就要冲锋。
老陈吓得脸都白了,抄起一块石头就要砸。
“清婉!”
几乎是同时,一声厉喝从客栈二楼炸响。
君无邪本在露台远眺,眼见那蛮牛发狂冲向那道纤细的身影,向来沉稳的他也慌了神。
他身形如苍鹰般飞掠而下,他整个人直接翻过栏杆跃下,那只铁臂把木栏杆都抓碎了,可距离太远了。
这几十丈的距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瞬息而至。
腥风裹挟着滔天的煞气扑面而来。
苏清婉听到喊声想要躲闪。
可她根本来不及跑。
那两只锋利的牛角在瞳孔中极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苏清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