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雪没停,顺着窗户缝往里头钻,吹得桌上的蜡烛火苗乱晃。
老陈推开门,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脚底下的雪渣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疙瘩汤的热气扑在苏清婉的脸上,带着股子浓郁的面粉香味。
老陈把碗放下,搓了搓被冻红的手。
掌柜的,先垫两口肚子。
刚才我去后院归置干柴,瞧见那棵枯了三年的死树,竟然在树杈子上开了一朵白梅花。
老陈把那个缺了口的瓷碗往前推了推。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苏清婉挑起一根面疙瘩,看着那团白生生的面疙瘩在汤里打转。
她想起了以前在孤儿院的日子。
那时候院长也会在年三十这天,给每个孩子分一个苹果。
大家围在那个漏风的电视机前看春晚,虽然屋子冷,但心里头总有个盼头。
现在回不去了。
在这个到处是风沙和血腥气的边关,她得带着这一千五百号人活下去。
苏清婉把疙瘩汤咽下去,胃里升起一股子暖意。
让张大锤带几个人,把那朵梅花用竹篱笆围起来,别让那些当兵的给碰碎了。
话音刚落,王师爷就抱着一叠厚厚的账本钻了进来。
他鼻尖红得像个烂柿子,怀里还死死搂着那个装银票的匣子。
掌柜的,过年得杀猪宰羊,这可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王师爷苦着一张脸,在那儿不停地搓着脚底板。
可咱们现在的存粮,要是照着那一千多个兵的胃口喂下去,不出正月就得见底。
要不,那帮当兵的年夜饭里少搁点肉?多放点白萝卜。
那玩意儿煮烂了也顶饱,吃进肚子里还压秤。
苏清婉放下筷子,盯着王师爷那张老脸。
陆大海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那是存了心要把咱们困死在这里。
现在外头那帮人能老老实实搬石头修墙,是因为他们肚子里有肉。
咱们要是连过年这口肉都舍不得给,那帮兵手里的铁锹明天就能抡在咱们脑袋上。
王师爷张了张嘴,还想再念叨两句。
抠门能省出命,你就去抠陆大海的屁股。
没那个胆子,就老老实实去库房把腊肉全搬出来,一两都别给我藏着。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王师爷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嘴里嘟囔着什么,抱着匣子退了出去。
院子里。
一千多个降兵三五成群地蹲在墙根底下。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子,在雪地上胡乱画着。
有人在画自家婆娘的脸,有人在画地里的庄稼。
快过年了。
这种想家的情绪比风雪还要钻心。
几十个汉子凑在一起,竟然没个说话的,只有吸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头从厨房里拖出两扇冻得结结实实的肥羊。
他把两只蒲扇大的手扣住羊后腿,蹲在院子正中间。
都别在那儿抹眼泪了!瞧瞧俺给你们露一手!
大头吼了一嗓子,震得树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
他胳膊上的肉块瞬间鼓了起来,把那件破旧的棉袄撑得紧绷。
嗤啦。
冻得邦硬的羊肉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
肉茬子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大头把那两扇羊肉举在头顶,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好!
围观的士兵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被这一嗓子给震碎了。
林婉儿抱着一大摞红布口袋,在人群里穿梭。
她身上那件血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
她把这些红口袋一个接一个塞进那些士兵手里。
这是掌柜的给你们的甜头。
林婉儿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那红口袋里只有一小块焦糖。
黑褐色的糖块,在粗糙的手心里闪着光。
一个老兵把那块糖塞进嘴里,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真甜。
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年,头一次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口正儿八经的糖。
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口袋塞进怀里。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原本凶悍的汉子,此刻都因为一块糖红了眼。
深夜。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
苏清婉拎着一盏油灯,走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