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君无邪的房门口。
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却有一股子浓烈的药草味道。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
苏清婉推开门。
油灯的光亮照在床沿上。
君无邪坐在那里,上半身没穿衣服。
他那条断掉的左臂此时肿得老高,发紫的肉皮下,青筋像蚯蚓一样乱跳。
他在发抖。
豆大的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木地板上。
这是旧伤发作了。
每到寒气入骨的时候,那截被石头砸断的骨头茬子,就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啃。
苏清婉把灯放在桌上,从袖口里掏出一瓶早就调好的药酒。
她走到君无邪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君无邪的身子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抓向枕头底下的刀。
是我。
苏清婉的手指很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君无邪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把右手松开。
他低下头,脊梁骨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种疼,我受得了。
君无邪的声音很沙哑,听不出一点起伏。
苏清婉没理他,把那瓶药酒倒在掌心。
她两只手使劲揉搓,直到掌心变得火热,才重重地按在那截断臂的伤口处。
推拿。
这是她以前在孤儿院跟着老中医学的一点手艺。
按下去的一瞬间,君无邪猛地吸了一口气,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那截残肢剧烈颤动,汗水瞬间就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
苏清婉没停手。
她的手指按进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筋肉里,用力揉搓。
淤血必须散开,不然你这条命得疼掉一半。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稳。
君无邪盯着黑暗里的墙壁,那双总是带着杀气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涣散。
他能感觉到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挪动,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疼,却又护住了他最后的一点暖气。
君无邪的右手突然向后一探。
他精准地抓住了苏清婉的手腕。
苏清婉停住动作。
清婉。
君无邪低声喊了一句。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别走。
这话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脆弱。
他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怪物,哪怕是刀砍在脖子上都不会眨眼,现在却求着一个女人别走。
苏清婉看着他那宽阔却写满了疲惫的后背。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抽了出来,重新沾了药酒。
我就在这里。
她再次把手按了下去。
直到下半夜,君无邪那截残肢才慢慢消了肿,人也因为虚脱睡了过去。
苏清婉给他盖上被子,拿起灯,退出了房间。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
后院传来了叮当乱响的声音。
鲁大石正领着几个人,对着几块废铁板敲敲打打。
他在做一个怪模样。
铁板被焊成了长条状,中间架着几根手指粗的铁棍。
掌柜的,你看这玩意儿行不行?
鲁大石指着那个简易的铁架子。
苏清婉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那铁棍的间距。
可以,再把底座垫高点,炭火得能透气。
这是她教给鲁大石做的烧烤架。
客栈里剩下的那些碎羊肉,要是熬汤,这一千号人分不到几块。
但要是做成红柳大串,撒上辣子和粗盐,那滋味能让这帮兵把舌头都吞下去。
王师爷背着手,在大堂里转来转去,盯着那几个正在穿肉串的流民。
肉切厚了!那一块能换两顿早饭呢!
他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每穿一串肉,他都得在心里过一遍。
苏清婉从他身边走过,直接从他手里把那杆秤夺了过来,扔进灶坑。
这火正愁点不着,你这木杆子正好。
王师爷心疼得直拍大腿,刚想叫唤,就被苏清婉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张老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重物,递到苏清婉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苏清婉笑了笑,露出那口残缺不全的牙。
布包揭开。
里面是一把纯银打成的小算盘。
算盘珠子拨动起来叮当响,声音比清泉还要脆。
这是张老头这半个月,把库房里那点碎银子精炼出来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