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几个原本端着长枪的士兵,手抖了一下,枪尖往下沉了三寸。
“监军御史”这顶帽子太沉。
在大雍,这四个字代表着天,代表着皇权,是专门砍向武将脖子上的一把刀。
如果是平时,这帮当兵的顶多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两句。
但现在不一样。
他们穿着填了芦花的破棉袄,脚底板冻得跟铁块一样硬,肚子里灌满了西北风。
而那个站在墙头上的男人,虽然那身红官袍脏了点,但那种颐指气使的架势,那是装不出来的。
“真的是御史?”
“听说京城确实派了个探花郎来……”
队伍里响起了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刘雄坐在马上。
他那张肥脸上刚被冷风吹硬的肉,这会儿不受控制地抽动。
失算了。
他没想到这个只会写酸诗的废物,竟然没死在乱军里,还敢站在墙头跟他叫板。
这铁皮筒子扩出来的声音太响。
要是让他把那点烂账全抖落出来,这兵就没法带了。
刘雄勒紧缰绳,马头偏了偏。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身侧那个背着硬弓的亲信偏了一下头。
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道横线。
那个亲信是黑狼卫里的神射手,跟了刘雄十年,懂主子的意思。
这人是假的。
或者是,这人必须是假的。
亲信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透甲锥。
搭箭。
拉满。
崩——!
弓弦震响。
一支黑色的利箭撕开风雪,直奔李长青那正在一张一合的喉咙。
李长青正骂到兴头上。
那种把上千人踩在脚底下训斥的感觉,让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
他根本没看见那道黑影。
但他看见了底下那个亲信松开的手指。
死亡的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躲不掉。
李长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那个铁皮喇叭都忘了扔。
当!
一声脆响,金石交击。
火星子就在李长青的鼻尖前面炸开,崩到了他的脸上,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那支透甲锥被打飞了,旋转着插进了旁边的土墙里,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一只黑沉沉的铁手横在他面前。
君无邪收回左臂。
那上面多了一道白印子。
他没看那个射箭的人,只是把陌刀往地上一顿,那只铁手依然挡在李长青身前。
“接着念。”
苏清婉站在旁边。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揪住李长青那根差点软下去的腰带,往上一提。
“这支箭就是刘雄给你的答复。”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却比那支箭更扎人。
“他不死,你就得死。这会儿你要是敢趴下,我保证把你扔下去给他们祭旗。”
李长青看着那支插在墙上的箭。
又看了看底下那个正一脸凶光、准备下令冲锋的刘雄。
退路没了。
彻底没了。
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从他那颗书生胆里冒了出来。
李长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功过簿》。
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
但他还是翻开了那页折角的纸。
再次举起那个铁皮喇叭。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了颤抖,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
“庆历十一年冬!”
李长青吼了出来。
“朝廷拨发边军御寒棉衣八千套!刘雄私扣三千套!转手卖给北狄胡商,换了良马五十匹,充入私兵黑狼卫!”
这一嗓子,把底下的军阵砸懵了。
棉衣。
前排的一个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露出芦花的破袄子。
去年冬天,营里冻死了三个兄弟。
上面说朝廷没发棉衣。
原来是发了。
被卖了。
愤怒。
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
士兵们握着长枪的手指开始用力,指节发白。
他们看向刘雄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敬畏,而是质疑,甚至带着一丝恨意。
李长青见到底下有了动静,胆气更壮。
他又翻了一页。
“庆历十二年春!朝廷拨军粮两万石!刘雄以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