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吹得旗杆上的红灯笼乱晃。
李长青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捧着那本《功过簿》。他不想念,但没办法。苏清婉那个女人就在二楼窗口看着,旁边还站着个磨刀的君无邪。
底下围着几百号流民。刚吃饱了肉,这会儿身上有了热乎气,但那股子不安还在。
“念。”苏清婉在楼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大雍庆历十二年冬,碎叶城守备军,私通北狄……”
他的声音有点飘,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声点!”赵铁柱在旁边吼了一嗓子,吓得李长青一哆嗦。
“守备军把咱们的军粮卖了!把咱们的城墙砖扒了卖钱!把那个床弩卖给北狄人来杀咱们!”李长青豁出去了,嗓子喊劈了,“这帮当官的,那是想要咱们的命来填他们的钱袋子!”
底下炸了锅。
流民们不懂什么政治,但他们懂饿肚子,懂被人杀。
“狗官!”
“原来是这帮孙子害得咱们没饭吃!”
愤怒像是野火,一点就着。李长青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心里反而踏实了点。只要把这帮人扇动起来,跟官府成了死仇,那这客栈就是铁桶一块。
角落里。
张奎正蹲在地上啃一根羊腿骨。那是苏清婉特意赏给他的。
“大哥,这招毒啊。”老鬼缩在旁边,一边剔牙一边小声嘀咕,“这姓苏的娘们儿是在断大家的后路。这罪名一念,咱们这几百号人就都知道了官府的秘密。出去也是被灭口,只能跟着她干。”
“那是投名状。”张奎把骨头咬碎,吸里面的骨髓,“她把咱们变成了一群只能咬人的疯狗。不过也好,与其被官兵当猪宰,不如当疯狗咬下一块肉来。”
张奎看了一眼二楼那个身影。
“这女人,是个当将军的料。可惜是个女儿身。”
……
后院,铁匠铺。
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就没停过。
鲁大石正趴在一架怪模怪样的机器上调试。那是用废弃的床弩零件拼凑出来的。张老头在旁边拉风箱,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片。
“掌柜的,你看这玩意儿咋样?”
鲁大石见苏清婉进来,一脸献宝的表情。
这东西不像床弩那么大,底座是个活动的转盘。上面架着三个弩匣,每个匣子里能装五支箭。
“这叫‘三连重弩’。”鲁大石拍了拍那个粗糙的弩身,“射程虽然只有八十步,但这玩意儿能连发。三个匣子轮流射,中间不用停。只要箭管够,一百步以内,来多少骑兵都是送死。”
苏清婉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疙瘩。
丑是丑了点,全是补丁。但这杀气是实打实的。
“好东西。”苏清婉点头,“赏张老头一坛酒,赏你十斤腊肉。”
鲁大石乐得胡子都在抖。这乱世里,手艺能换肉,这就是最大的尊严。
苏清婉转身去了地窖。
那是客栈最深的一个窖,平时锁着,上面还压着大石头。大家都以为里面藏着金银财宝,或者是更珍贵的细粮。
老陈带着几个人费劲巴拉地把石头搬开。
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冲了出来。
不是粮香。是桐油味。
“搬上去。”苏清婉指着那整整齐齐码放的八十坛桐油,“全部搬上墙头。”
老陈愣了一下:“掌柜的,这是咱们攒了半年的灯油啊……全用了?”
“官兵有甲。”苏清婉捡起一块碎石子,扔进黑暗的地窖里,听着那个回声,“咱们手里的破刀烂斧头,砍不动他们的铁皮罐头。那就用火烧。烧熟了,铁皮里面也就是烂肉。”
前院。
大头正在显摆他的新装备。
那是一件奇形怪状的“铠甲”。说是铠甲,其实就是张铁匠用两块废铁锅砸扁了,中间用牛皮条穿起来,挂在肩膀上。前胸一块,后背一块。黑乎乎的,上面还带着锅底灰。
但这玩意儿厚实。
“来,砍俺一刀!”大头拍着胸脯,在那儿叫嚣。
旁边一个护卫也不客气,用刀背狠狠敲了一下。
当!
声音脆亮。大头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咧嘴傻笑:“不疼!真不疼!这就跟挠痒痒似的!”
周围的人都笑。在这压抑的备战气氛里,这个像狗熊一样的胖子是唯一的乐子。
只有一个人没笑。
林婉儿。
她坐在磨刀石旁边,脚边堆着一堆废铁片。那是从北狄人尸体上扒下来的断刀、箭头,还有各种烂铁。
呲啦——呲啦——
林婉儿手里拿着半截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