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快,去得也快。
留下一地狼藉。
一百多具北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子,把客栈门前的白地绘成了一幅修罗图。
那十几匹断了腿的战马还在哀鸣,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弱。
苏清婉站在塔楼的废墟上,把手里那个铁皮筒往腰上一挂。她没看罗刹逃窜的方向,视线在那堆尸体上扫了一圈。
“赵铁柱。”苏清婉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带人打扫战场。”
“死的马拖去放血,皮剥完整点,这可是上好的皮料。肉腌起来,咱们的余粮不多。”
“伤的马,只要还能救,全牵回马厩。那是咱们的运力。”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那一百多具尸体。
“至于这帮死人……扒光。”
“皮袄、靴子、弯刀、甚至裤腰带,只要是能用的,一根线头都别给我留给草原上的狼。”
底下刚从坑道里爬出来的流民愣住了。
他们怕北狄人。活着的怕,死了的也怕。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谁敢去动他们的尸首?
“扒下一件皮袄,赏三个白面馍。”苏清婉补了一句。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轰。
流民们眼里的恐惧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狼还凶的绿光。
三个白面馍。
那是命。
“抢啊!”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几百号人疯了一样冲向尸体堆。刚才还把人吓得尿裤子的北狄精锐,这会儿在他们眼里就是行走的大白馒头。
有人按住尸体的腿,有人扯靴子。冻硬了不好脱,就用石头砸,用牙咬。
没有什么死者为大。
在这边关的寒风里,活人只要能穿暖,死人光着屁股见阎王也是应该的。
大头没去抢皮袄。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那架烧成黑炭的床弩边上。灰烬还烫手,他也不在乎。胖手在里面扒拉了一阵,拽出一根还没完全烧变形的纯铁弩箭。
那弩箭足有小孩胳膊粗,三棱尖头,分量十足。
“嘿嘿。”
大头咧着嘴,在那根铁棍上亲了一口。也不嫌上面全是黑灰,往肩膀上一扛,比刚才那坛酒还顺手。
这玩意儿沉,但他抡起来跟稻草一样。
有了这就手家伙,以后谁再敢抢他的饼,他就给谁开瓢。
人群另一头。
张奎背着一具尸体往坑边走。
走到一半,他脚下看似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哎哟……这老腰……”张奎趴在地上哼哼,手捂着腰眼,演得极像那么回事。
他在躲。
躲那道从塔楼上传下来的视线,也躲那个正提着刀往回走的独臂男人。
君无邪收起陌刀。
左臂上的神机臂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哒声,机括重新锁死,那三个黑黝黝的针孔缩回掌心。
他走到塔楼下,仰头看着苏清婉。
“有人帮忙。”君无邪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坛酒,飞得不对劲。最后那一推,是暗器手法。”
“还有那几块石头。”君无邪摸了摸陌刀的刀柄,“扔石头那个,懂我的刀路。他是算准了我下一刀的空档,帮我补了位。”
苏清婉没惊讶。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脸上沾的一点灰。
苏清婉看着底下那群正在疯狂扒衣服的流民。
“既然进了我的圈,只要他们不反咬一口,那就是给我看家护院的好狗。”
“不用点破。点破了,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井台边。
林婉儿还坐在那儿。
那个铜盆已经砸扁了,成了个废铁饼。上面全是脑浆子和血。
她机械地拿着一块破布,在那块废铁上擦。
一下。
两下。
“擦不掉……脏死了……全是脏东西……”林婉儿嘴里碎碎念,手指头抠着那干涸的血迹,指甲都抠翻了,还在那儿抠。
她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棉裙,这会儿也成了血衣。
苏清婉走过去。
没说话。
也没嫌那铜盆恶心。
她伸手,拿过林婉儿手里的破布。
林婉儿身子一抖,那是应激反应,想要尖叫。
一只手按在她头顶。
没怎么用力,就是轻轻压了一下。
“擦不干净就不擦了。”苏清婉把那个铜盆拿过来,随手扔进旁边的雪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