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石正带着李二牛砌墙。
这老头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但这会儿,他趴在一块刚运来的条石上,整张脸都快贴上去了。
他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死命地刷着石头缝里的陈年老垢。
“师父,咋了?”李二牛搬着砖凑过来,“这石头有花?”
鲁大石没理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铜凿子,小心翼翼地剔掉石头凹槽里的一块干硬泥巴。
两个模糊的字露了出来。
工、部。
字体方正,笔锋锐利,带着股子官家的威严。
鲁大石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别干了!”鲁大石一脚踹在李二牛屁股上,“去叫掌柜的!快!”
李二牛吓了一跳,扔下砖头就往二楼跑。
一盏茶的功夫。
苏清婉来了。
她披着那件黑色羊皮袄,手里依旧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君无邪跟在她身后,单手拎着陌刀,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没闲杂人等。
“掌柜的,你看。”
鲁大石指着那块条石,手指头都在抖。
“这是青冈岩,硬度比玄武岩还高。但这都不重要。”鲁大石指着那两个字,“这是‘工部造’的官料。”
苏清婉凑近看了看。
那两个字虽然被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这石头哪来的?”苏清婉问。
“后山那堆乱石里扒出来的。”鲁大石压低嗓子,“但这根本不是山里的石头。这石头侧面有榫卯槽,还有糯米浆浇筑过的痕迹。”
老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北边碎叶城的方向。
“这是城墙砖。”
“有人把碎叶城的城墙给扒了,混在乱石里卖给了咱们。”
苏清婉没说话。
她站直身子,那双眼睛盯着那块石头,手里的本子被卷成了一个筒。
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在算账。
不是算银子,是算命。
前几天,泥鳅说碎叶城粮仓起火。
紧接着,几百流民涌入客栈。
现在,又在乱石堆里发现了城墙砖。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呵。”苏清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比这大漠的风还刺骨。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看着君无邪。
“碎叶城的守备军,把军粮卖了,把城墙砖也卖了。”
“现在上面查下来,或者是北狄人打过来了,他们兜不住了。”
“所以……”苏清婉指了指脚下的客栈,“他们把粮仓点了,说是流民暴动。”
“再把这批带着‘工部造’印记的石头扔在这儿。”
“等到上面来查,咱们这归鸿客栈,就是那个窝藏赃物、勾结流民、倒卖军资的替死鬼。”
君无邪眉头动了一下。
那只握着刀的手,骨节泛白。
“杀光他们?”君无邪问。
“杀谁?那帮当兵的现在估计早就跑没影了,或者是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等着看戏。”
苏清婉摇摇头,把那块石头上的泥巴重新抹了回去。
“他们想让咱们背黑锅。”
“那就别怪我把这锅砸烂了,再把碎片塞进他们嘴里。”
……
账房里。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苏清婉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剪灯芯。
那火苗跳动了两下,屋里亮堂了不少。
“泥鳅呢?”苏清婉放下剪刀。
君无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雪。
“在楼下啃骨头。”
“把他叫上来。”
没一会儿,泥鳅擦着嘴上的油跑了进来。
“掌柜的,您吩咐。”
苏清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上面鬼画符一样写满了字,还盖着几个红彤彤的印章。
那是当初李长青为了显摆官威,随手写的几张废纸,印章也是他那个私章。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全是废话。
“这东西,你拿去黑市。”苏清婉把布包推过去。
“找那个嘴最碎的胡商,‘不小心’漏给他看一眼。”
“就说……”苏清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是从碎叶城粮仓那个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