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连放个屁都要记下来
    太阳落了山。

    采石场的那阵叮当声终于停了。

    冷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石粉往人脖子里灌。

    张奎手里那张油纸包着的饼还没吃完。

    剩了一半。

    不是他不想吃,是咽不下去。

    周围两百多号流民,刚领了那种掺着沙子的黑面馍。

    他们一边啃着硌牙的干粮,一边死死盯着张奎手里的东西。

    那眼神不对劲。

    白天干活的时候,大家还都是难兄难弟。

    这会儿,那一双双眼睛里冒出来的全是绿光。

    像是饿极了的狼,看见了落单的羊。

    尤其是那个叫“土耗子”的,舔着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一滚一滚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张奎把剩下的半张饼揣进怀里。

    那个位置贴着心口,滚烫。

    但这股热乎气没让他觉得暖和,反倒让后背那一层冷汗更凉了。

    “走。”

    张奎低着头,招呼了大头和老鬼一声。

    三人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多逗留,缩着脖子往通铺那边挪。

    背后那些目光像是带着钩子,恨不得把那层油纸连带着他的皮肉都给钩下来。

    ……

    二楼账房。

    无烟碳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苏清婉坐在紫檀木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只空的青花瓷碗。

    那碗底还沾着一点羊肉汤的油渍。

    李长青站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腰弯得有点酸。

    “记好了吗?”

    苏清婉没抬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

    叮、叮、叮。

    声音清脆,一下下敲在李长青的心尖上。

    “记……记好了。”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翻开账页。

    “今日采石场出石料三百方,耗损铁镐三把,发杂粮饼六百个,标兵汤一份……”

    “不够。”

    苏清婉打断了他。

    她把瓷碗往桌上一扣。

    “从明天起,这账不能只记死物。”

    李长青愣住了。

    “那……那还要记什么?”

    苏清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功、过。

    字迹潦草,透着股杀伐气。

    “谁干活多,谁偷懒少,谁抢了别人的饼,谁帮客栈省了料。”

    苏清婉抬起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李长青。

    “哪怕是谁多放了一个屁,只要这屁崩坏了我的规矩,你都得给我记下来。”

    李长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记账。

    这是要把这几百号流民的一举一动都扒光了放在太阳底下晒。

    “这……这太繁琐了吧?”

    李长青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而且那些流民为了工分,肯定会互相攀咬,到时候这账……”

    “我要的就是互相攀咬。”

    苏清婉靠回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有他们互相盯着,互相斗着,我这客栈才安稳。”

    “要是他们抱成一团,那该睡不着觉的就是我了。”

    ……

    出了账房门。

    冷风一吹,李长青打了个激灵。

    王师爷一直缩在门外的回廊拐角处等着,见他出来,赶紧凑了上去。

    “大人,咋样?”

    王师爷搓着那双冻红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李长青怀里的账本。

    “这一关算是过了?”

    李长青没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

    直到走到僻静处,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郁气吐干净。

    “这女人,疯了。”

    李长青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颤抖。

    “她这是养蛊啊。”

    王师爷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李长青指了指后院通铺的方向。

    那边黑漆漆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争吵。

    “那一碗肉汤,半张油饼,就把那个姓张的汉子架在火上烤。”

    “你看吧,今晚必定要见血。”

    ……

    流民通铺。

    这原本是马厩改的,地方大,但漏风。

    几百号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汗臭味、脚臭味、还有烂伤口发炎的味道混在一起。

    熏得人眼睛疼。

    张奎找了个靠墙角的角落坐下。

    屁股底下的干草有点潮,湿冷湿冷的。

    大头挨着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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