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的那阵叮当声终于停了。
冷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石粉往人脖子里灌。
张奎手里那张油纸包着的饼还没吃完。
剩了一半。
不是他不想吃,是咽不下去。
周围两百多号流民,刚领了那种掺着沙子的黑面馍。
他们一边啃着硌牙的干粮,一边死死盯着张奎手里的东西。
那眼神不对劲。
白天干活的时候,大家还都是难兄难弟。
这会儿,那一双双眼睛里冒出来的全是绿光。
像是饿极了的狼,看见了落单的羊。
尤其是那个叫“土耗子”的,舔着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一滚一滚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张奎把剩下的半张饼揣进怀里。
那个位置贴着心口,滚烫。
但这股热乎气没让他觉得暖和,反倒让后背那一层冷汗更凉了。
“走。”
张奎低着头,招呼了大头和老鬼一声。
三人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多逗留,缩着脖子往通铺那边挪。
背后那些目光像是带着钩子,恨不得把那层油纸连带着他的皮肉都给钩下来。
……
二楼账房。
无烟碳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苏清婉坐在紫檀木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只空的青花瓷碗。
那碗底还沾着一点羊肉汤的油渍。
李长青站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腰弯得有点酸。
“记好了吗?”
苏清婉没抬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
叮、叮、叮。
声音清脆,一下下敲在李长青的心尖上。
“记……记好了。”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翻开账页。
“今日采石场出石料三百方,耗损铁镐三把,发杂粮饼六百个,标兵汤一份……”
“不够。”
苏清婉打断了他。
她把瓷碗往桌上一扣。
“从明天起,这账不能只记死物。”
李长青愣住了。
“那……那还要记什么?”
苏清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功、过。
字迹潦草,透着股杀伐气。
“谁干活多,谁偷懒少,谁抢了别人的饼,谁帮客栈省了料。”
苏清婉抬起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李长青。
“哪怕是谁多放了一个屁,只要这屁崩坏了我的规矩,你都得给我记下来。”
李长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记账。
这是要把这几百号流民的一举一动都扒光了放在太阳底下晒。
“这……这太繁琐了吧?”
李长青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而且那些流民为了工分,肯定会互相攀咬,到时候这账……”
“我要的就是互相攀咬。”
苏清婉靠回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有他们互相盯着,互相斗着,我这客栈才安稳。”
“要是他们抱成一团,那该睡不着觉的就是我了。”
……
出了账房门。
冷风一吹,李长青打了个激灵。
王师爷一直缩在门外的回廊拐角处等着,见他出来,赶紧凑了上去。
“大人,咋样?”
王师爷搓着那双冻红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李长青怀里的账本。
“这一关算是过了?”
李长青没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
直到走到僻静处,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郁气吐干净。
“这女人,疯了。”
李长青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颤抖。
“她这是养蛊啊。”
王师爷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李长青指了指后院通铺的方向。
那边黑漆漆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争吵。
“那一碗肉汤,半张油饼,就把那个姓张的汉子架在火上烤。”
“你看吧,今晚必定要见血。”
……
流民通铺。
这原本是马厩改的,地方大,但漏风。
几百号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汗臭味、脚臭味、还有烂伤口发炎的味道混在一起。
熏得人眼睛疼。
张奎找了个靠墙角的角落坐下。
屁股底下的干草有点潮,湿冷湿冷的。
大头挨着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