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这里形成了回旋,卷着石屑打在脸上生疼。
李二牛正带着一群人在岩壁上打眼。这地方的石头是青黑色的玄武岩,硬度极高,一锤子下去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
“都听好了!”
李二牛手里拿着张图纸,在那比比划划。
“掌柜的要修二道墙,这石头得切成三尺长的条石。谁要是把石头炸碎了,工分扣半!”
流民们愁眉苦脸地领了铁镐和凿子。
这活儿太重。
那种几十斤重的大锤,抡几十下还行,要是一直抡,胳膊非废了不可。
张奎领了一把铁镐。
他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
这镐头的钢口不错,是军中才会用的好铁。这客栈到底什么来头?
他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前。
并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蛮干,抡圆了膀子去砸。
张奎围着石头转了半圈,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石面上摸索了一阵。他在找石头的纹理。
找到了。
一条极细的裂纹,隐藏在青苔之下。
张奎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腰腹发力。
哈!
铁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镐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啄在那条裂纹的节点上。
噹!
一声脆响。
那块足有磨盘大的青石,并没有碎裂纷飞,而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咔嚓。
一条整齐的裂缝顺着镐尖落点迅速蔓延,整块石头一分为二,切面平整得像是被刀切开的豆腐。
“好手艺!”
旁边几个累得半死的流民忍不住叫了声好。
李二牛也转过头来,多看了张奎一眼。这种用巧劲开石的本事,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练不出来,或者是……经常挖工事的老兵。
张奎收回铁镐,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傻笑,挠了挠头:“俺家以前是石匠,吃这碗饭的。”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心里却暗骂自己一声大意。
刚才那一镐,用的是军中破障的“透劲”,有点显眼了。
远处的山坡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着根干草棍。
是泥鳅。
他眯着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视线死死锁在张奎的手腕上。
“石匠?”
泥鳅吐掉嘴里的草棍,嗤笑一声。
普通石匠抡镐,用的是肩膀和胳膊。这家伙刚才那一下,发力点在腰,手腕有个极其隐蔽的抖动。那是行伍里练刀练出来的腕力。
泥鳅从怀里摸出那个铜哨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吹。
苏掌柜说了,发现可疑的先别惊动,把底细摸清了再收网。
他悄悄从石头后面滑下去,像条滑溜的泥鳅,消失在乱石堆里。
……
日头偏西。
午饭的哨声响了。
采石场上的人扔下工具,呼啦啦地往分饭点涌。
两口大木桶被抬了上来。
苏清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个蓝皮本子,旁边站着那个让人胆寒的君无邪。
“排队。”
简单的两个字,让这群饿狼一样的人瞬间老实。
张奎三人混在队伍中间。
轮到他们时,伙计递过来三个黑乎乎的饼子。
那是杂粮饼,掺了大量的麦麸,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夹杂的细小沙砾。这种饼子咽下去拉嗓子,但顶饿。
张奎接过饼子,刚要走,却看见排在前面的那个李二牛,手里除了饼子,碗里还多了一勺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勺咸菜。
切得细碎的腌萝卜干,虽然不起眼,但那上面竟然泛着油光。
在阳光下,那点油光亮得让人眼晕。
“凭什么他有咸菜?”
旁边一个流民忍不住了,指着李二牛的碗嚷嚷起来,“咱们干的活也不比他少,凭什么咱们就得啃沙子饼?”
这一嗓子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这帮人肚子里没油水,那点咸味和油星,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苏清婉抬起眼皮,合上本子。
“凭他是李二牛。”
她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李二牛今天带队切了一百块条石,没一块废料。他把那道墙的工期缩短了一天。”
苏清婉站起身,走到那个嚷嚷的流民面前。
“你叫赵四是吧?”
苏清婉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一上午砸废了三块料,借着撒尿的功夫歇了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