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裹着羊皮袄,手里提着盏防风灯,站在地窖那个低矮的入口前。
这地方经过鲁大石改造,顶上嵌了双层琉璃瓦,中间留了空层保暖,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子从地底反上来的热乎气,把周围一圈雪都给熏化了,露出了黑褐色的冻土。
“掌柜的,真要去?”老陈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半盆昨晚剩下的盐水,那张老脸上全是心疼,“两斤盐都搭进去了。要是还不出动静,这买卖可就亏到底裤都没了。”
苏清婉没理他的碎碎念,弯腰拉开盖在地窖口那层厚厚的草帘子。
一股混着马粪发酵味和湿润泥土气的暖风,猛地扑了出来,直接在冷空气里撞出一团白雾。
“下去看看。”
苏清婉率先钻进那条黑漆漆的甬道。
越往下走,空气越湿热,墙壁上的水珠子顺着石头缝往下淌。
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头顶的琉璃瓦透下来几缕晨光,照在那片铺满了黑土和草木灰的地上。
老陈本来还在算计那几斤盐的账,这会儿眼珠子突然瞪圆了,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那点珍贵的盐水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
“这……这这……”
老陈哆嗦着手,指着前面那片地,舌头像是打了结。
在那片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土层上,密密麻麻地钻出了无数个针尖大小的绿头。
嫩绿,水灵。
在这百里冰封、只有黑白两色的边关绝地,这一抹突如其来的绿意,比那箱子里的官银还要扎眼,还要让人挪不开视线。
“活了……”老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嫌那土里掺了屎尿,趴在那儿死死盯着那些嫩芽,“掌柜的,真活了!冬天长草了!”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想去碰碰那点绿意,又怕给碰坏了,手指悬在半空直抖。
对于冬天只能啃干菜帮子的老兵来说,这就是神迹。
苏清婉蹲下来,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片嫩芽。
苜蓿长得快,只要温度够,水肥足,一天就能窜一节。
“这东西叫苜蓿。”苏清婉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搓了搓,“在西域那是喂马的好料,但在咱们这儿,它是救命的菜。”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陈,记住了。”
“这点绿菜,比肉贵。”苏清婉指了指这片地,“别敞开了造。优先给那一屋子伤员煮汤喝,能去火毒。剩下的……”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只有训练最狠、干活最卖力的人,才有资格在碗里见着这一抹绿。”
“这是赏,是大赏。”
老陈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晓得!晓得!这哪是菜啊,这是人参果!谁要是敢糟蹋一根,老头子我跟他拼命!”
……
后院马厩,臭气熏天。
“都没吃饭是怎么着?手脚麻利点!”
赖头三拄着根烂木棍,拖着那条被敲碎的右腿,正站在粪坑边的土坎上骂骂咧咧。
他虽然废了一条腿,成了这客栈里最低贱的掏粪头子,但在这一亩三分地的茅厕圈里,他手里那根棍子就是王法。
“李大人,尤其是你!”赖头三一棍子敲在李长青身边的栅栏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那铲子是绣花针吗?你要是掏不干净,今晚那一块饼子也别想吃。”
李长青缩在烂木板搭起来的挡风棚下面,手里拿着铲子,机械地往外掏着马粪。
他咬着牙,没回嘴。
太冷了。
那种湿冷顺着铁铲杆子传到手上,把你骨头缝里的热气一点点抽干。
在他旁边,王师爷正用破布条缠着口鼻,像只笨拙的大黑熊,费力地把装满马粪的竹筐往外拖。
听到赖头三的骂声,王师爷缩了缩脖子,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肘碰了碰李长青,小声劝道:“大人,忍忍吧……好歹这儿背风,比去外头搬石头强。这赖头三就是条疯狗,咱们犯不着跟他置气。”
李长青没吭声,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紫红紫红的,指关节那里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黄色的脓水混着血水流出来,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嘶——”
李长青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铲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
他疼得蹲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想他在京城的时候,这双手是用来拿笔写诗、端茶品茗的,最重的活儿也就是给婉儿画个眉。
现在,却要被个地痞无赖呼来喝去,在这儿掏这帮畜生的粪。
“听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