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背着个破竹筐,一步一挪地往下走。
筐里装的是刚从马厩铲出来的湿马粪,还在发酵,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臭味,熏得他两眼发黑。
为了挡这味儿,他学着老兵的样子,弄了两个棉花球塞在鼻孔里。
棉花球不够紧,他又在外面抹了一层干泥灰,说是能吸味。
现在的他,那张曾经迷倒京城无数少女的俊脸上,除了两坨黑乎乎的灰团,什么风流倜傥都找不见了。
“咳咳……”
李长青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竹筐一晃,几坨烂泥掉出来,顺着领口滑进了后背。
冰凉,粘腻,又恶臭。
李长青浑身一僵,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他不敢停。
那个监工的赵铁柱就在上面盯着,谁要是偷懒,晚上的那块肉饼就没了。
他现在不求当官,只求那块饼。
走到拐角处。
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李长青吓得腿一软,背上的筐翻了,半筐马粪直接扣在了脑袋上。
“啊——!”
他惨叫着去抹脸上的污秽。
“嘻嘻。”
一声尖细的笑声响起。
李长青费力地睁开一只眼。
林婉儿穿着那件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罗裙,怀里死死抱着个生了锈的铜脸盆,正蹲在前面看着他。
她头发乱得像枯草,上面还插着几根鸡毛。
那张原本娇媚的脸,此刻脏得像个花猫。
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看,这里有个屎壳郎。”
林婉儿指着李长青,对着怀里的脸盆说话,“他在吃屎呢,嘻嘻嘻。”
李长青僵在原地。
那股子比马粪还要刺鼻的羞耻感,瞬间把他淹没了。
这是他的发妻。
是曾经和他花前月下、吟诗作对的才女。
现在,她把他当成了屎壳郎。
“婉儿……”
李长青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拉她,“我是长青啊……”
啪。
林婉儿猛地举起手里的铜脸盆,狠狠砸在李长青伸过来的手上。
“别碰我的孩子!”
她尖叫着,把脸盆护在怀里,那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母兽,“这是我的孩子!你滚开!滚开!”
李长青的手背被砸出一道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那个曾经眼高于顶、需要他费尽心思伏低做小去讨好的女人,此刻对着一个破脸盆叫孩子,对着他这个丈夫喊滚。
那种荒谬和绝望,比这地窖里的臭气还要令人窒息。
“哈哈哈……”
李长青突然笑了一声。
他坐在马粪堆里,顶着一脸的脏污,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报应吗?
这就是他抛妻弃子换来的前程?
林婉儿被他的笑声吓到了,抱着脸盆缩回了阴影里,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疯子……有个疯子……”
……
日头刚过午。
君无邪带着那二十八个新兵跑完圈回来。
这帮汉子累得像死狗,舌头耷拉多长,但没人敢趴下。
因为那个独臂的煞神还站着。
君无邪把石锁立在墙根,目光扫过院子。
很乱,但很有序。
鲁大石正指挥着李二牛他们在砌墙,叮叮当当的声音没停过。
张老头的铁匠铺里冒着黑烟,风箱呼呼作响。
甚至连那个只会混吃等死的王师爷,这会儿正蹲在墙角,用石灰水刷着那些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
每个人都在动。
这地方不像个客栈,倒像个巨大的蚁穴。
所有工蚁都在为了活着这件事,拼命地搬运、修补。
君无邪看向地窖的入口。
苏清婉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她脸上沾了点黑灰,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手里还提着个空了的木盆。
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那天夜里杀人时的狠戾。
现在的她,更像个精打细算的农妇。
君无邪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盆。
苏清婉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帮新兵怎么样?我看有几个好像瘸了。”
“装的。”
君无邪把木盆扔给路过的伙计,“那几个偷懒的,晚上没饭吃。”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越来越进入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