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她的眼神很毒。
每一个上来领钱的人,她都会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上一息。
她在看那里面藏着的是感激,是贪婪,还是野心。
感激的能用,贪婪的能用,有野心的最危险但也最好用,只要你能喂饱他。
这就是苏清婉的用人之道。
吴老三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哑巴马夫也排在队伍里。
他虽然跑不快,但在这一路上帮着修了好几回车轴,还把自己那把打铁的锤子磨快了借给了老兵。
轮到他的时候,苏清婉多给了五十文。
“修车的钱。”
苏清婉把铜钱推过去,“这手艺不错,没这本事,咱们今晚得扔两辆车在路上。”
吴老三啊啊叫了两声,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双手捧着那碗饭,冲着苏清婉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接一个。
银子流水一样发出去,肉饭一碗接一碗地端走。
那种吃到肚子里的满足感,在大堂里发酵,把之前的恐惧和寒冷都给挤没了。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胃里的那只手挠得更狠了。
他看着那些粗鄙的汉子捧着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有人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肯放过。
真香啊。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脚不听使唤地往前挪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老流民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想要偷食的野狗。
李长青脸皮一烫,刚想缩回去,肚子却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挺大,在稍微安静下来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梗着脖子,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苏清婉正在算最后一笔账,听见动静,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长青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给他个碗。”
苏清婉开口了。
赵铁柱一愣:“掌柜的,这……”
“这一路上,他也算是当了个好靶子。”
苏清婉合上账本,“没他那身官皮,陆大海的铁咱们也运不出来。这是工钱。”
她随手抓起两个铜板,扔在桌上。
当啷。
两枚铜钱转了个圈,倒在桌面上。
“两文钱,买个馒头,加一碗汤。”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剩下的那点残羹冷炙,“肉没了,爱吃不吃。”
李长青看着那两枚铜钱,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两文钱。
这就是他这几天出生入死换来的价码?
他在京城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李长青咬着牙,死死盯着苏清婉那张平静的脸。
半晌,他低下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终于被生存的本能压断了脊梁。
他没去拿那两文钱。
他默默地走到汤桶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只剩下碎米渣子的汤。
然后,他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那汤有点馊了,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最热乎的东西。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咸得发苦。
苏清婉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她重新走回长桌上,那是她现在唯一要在乎的战场。
“吃饱了吗?”
苏清婉问。
“饱了!”
几十号汉子齐声吼道,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这帮人现在看苏清婉的眼神,跟看亲娘没什么两样。
“吃饱了就说正事。”
苏清婉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母狮子。
“活儿干完了,账也结清了。”
“明天天亮,我会安排一辆马车,把你们送到一线天的山口。”
大堂里瞬间静了下来。
刚才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凝固。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张大锤手里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肥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掌柜的……您这是要赶我们走?”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恐慌。
“不是赶。”
苏清婉语气平静,“咱们之前的买卖就是运货。货到了,买卖自然就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