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重新爬上马车。她打开那张简易地图,用炭笔在“野狼沟”那个位置画了个大大的叉。
这里已经成了过去式。
她的笔尖顺着弯弯曲曲的官道往前滑,停在了一处狭长的标记上。
“传下去,都精神点。”
苏清婉收起地图,塞进怀里。
“下一站,一线天。离这儿十里。”
那地方是真正的鬼门关。两边悬崖峭壁高达百丈,中间一条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出发!”
鞭稍在空中炸响。
这一回,不用人催。三十多辆大车被新套上的战马拉得飞快,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冰雪。
风更大了,吹得苏清婉鬓角的碎发乱舞。
她没进车厢躲着,而是盘腿坐在满载青砖的车顶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君无邪策马跟在她那辆车旁边。
“你不累?”
男人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
苏清婉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没看他,只是盯着前路。
“累啊。”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干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硬得崩牙。
“但这条路就是这样。停下来就会被冻死,被狼吃掉。想活命,就得一直走,一直算计。”
苏清婉咽下那口粗砺的食物,转头看向君无邪。
“这三十四匹马,再加上之前从陆大海那讹来的铁,咱们客栈的墙能加高三尺,还能组一支小马队。”
“到时候,咱们就不光是做过路生意了。咱们可以往草原上贩盐,往关内贩皮子。这一来一回,哪怕我不开黑店,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君无邪看着她。
这女人在谈钱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勃勃生机,比这荒原上任何东西都要耀眼。
“嗯。”
君无邪应了一声,右手按在刀柄上。
“想赚钱,先把命留住。”
前方,两座黑沉沉的大山像巨兽的獠牙,咬合在一起,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线天,到了。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动静被两边的石壁无限放大。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头顶只剩下一条细细的亮缝,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便是一线天。
两侧绝壁笔直插向天空,黑压压的石头带着一股子湿气,压迫感让人胸口发闷,似乎随时会轰隆一声合拢,把这一队人马挤成肉饼。
没人敢说话。
只有马蹄铁敲打地面的声音,单调,沉闷。
苏清婉站在头车的横木上。
她没看头顶那条缝,手里拿着那个算盘。
手指一拨。
哒、哒、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在峡谷里荡开,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回声有些乱。
苏清婉侧耳听着,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又拨了几下。
前面的回声短促,说明路窄了。
后面的回声空旷,说明没伏兵。
“加速。”
苏清婉收起算盘,声音在峡谷里传得很远。
君无邪骑着乌骓跟在车边。
他没看路,一直仰着头。
灰扑扑的天空缝隙里,几个黑点正在盘旋。
秃鹫。
这东西鼻子最灵,隔着几十里就能闻见死人气味。
它们在等着这支队伍倒下,好下来啄食眼珠子。
君无邪收回视线,手里的陌刀握得更紧了些。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长青缩在车斗最深处,两只手死死抠着车板缝隙。
他根本不敢抬头。
只要一睁眼,两边那黑乎乎的石壁就往他眼珠子里压。
那种窒息感让他浑身打摆子,牙齿咬住了舌头都不觉得疼。
“我不去……我不去……”
李长青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身子缩成了一只虾米。
这鬼地方连风都吹不进来,只有那股子散不掉的霉味和马粪味。
突然。
眼前一亮。
那种刺得人流泪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
风声呼啸,一下子灌满了耳朵。
出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头前。
夕阳挂在天边,红得透亮,又带着几分血气。
这片戈壁滩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连地上的枯草都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苏清婉站在高处,被风吹得眯起了眼。